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一阵一阵地扑在晏疏脸上。

    “晏大夫。”她又开口了。这次她把团扇翻了个面,用扇柄轻轻抵着自己的下颌,目光从扇面上方斜斜地落下来,落在晏疏攥着被子的手上,

    “奴家胸口闷得慌,您给瞧瞧呗?这几天老是闷,喘不上气来,你给我也把把脉,瞧瞧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她说着,把手腕翻转过来,白嫩嫩的一截手臂在月光下几乎发着光,往晏疏面前递了递。

    “胸口闷该去外头吹风,不是进我屋里!”晏疏的声音已经有些抖了。他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一直拉到胸口以上。

    “你、你别坐我床上了,起来说话!有什么不舒服的,明日一早到正屋去,我当着大家的面给你诊,该怎么治就怎么治。现在,现在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

    可鹅黄衫子不但没有起来,反而往他那边又挪了半分。

    那半分极微小,大约只有两指宽的距离,可在这张本来就不大的床上,两指的距离已经足够让晏疏浑身的汗毛全部竖起来。

    她用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含着笑意的眼睛。

    “晏大夫,”她说道,“你怕什么呀?奴家又不会吃了您。”

    “姑娘,请守礼!”晏疏咬字极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地蹦出来的。

    院外老树的横枝上,白未晞坐在浓密的枝叶间,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看着。

    彪子也在她旁边,一条前腿搭在树干边缘,大半个身子悬在枝桠上,它的黄褐色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荧光,瞳孔放得又大又圆。

    白未晞看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两只烧鹅来。

    那烧鹅还冒着热气,油脂渗在焦黄的皮上,在月光下泛着一层亮汪汪的油光。

    热气裹着烧鹅特有的焦香和酱料的咸香,她递了一只给彪子。

    彪子的大脑袋立刻凑过来,叼了过去,搁在自己两只前爪之间,歪着头,用侧面的牙撕下一块肉来。

    白未晞自己也撕了一条鹅腿,慢慢地咬着。那堵院墙和客房的窗子在她的视线里形同虚设。

    屋内,晏疏正攥着被角,后背死死贴着土墙,额角的汗流了下来。

    鹅黄衫女子坐在床沿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出的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一飘一飘。

    白未晞嚼着鹅腿肉,又看了一眼彪子,彪子已经把半只烧鹅啃完了,正拿爪子拨弄剩下那半只。

    而晏疏的屋门,此时又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一个穿水绿衫子的女子。她的动作比鹅黄衫子轻得多,身子从门缝里闪进来,反手便把门轻轻掩上,门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转过身,看见坐在床沿上的鹅黄衫子,愣了一瞬,随即抿嘴一笑。那笑意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却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你来得倒早。”她低声说,声音清冽,像是山涧里淌过石子的浅溪。

    “是你来晚了。”鹅黄衫子轻轻哼了一声,把手里的团扇翻了个面,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水绿衫子不再理她,径直走到床边,在鹅黄衫子旁边坐了下来。

    她不说话,也不拿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偶尔抬手撩一下耳边的碎发,动作很轻很柔。

    但她身上的那股香气却不安分。

    那是一种清冽的、带着露水气息的冷香,和鹅黄衫子那种甜腻的香气搅在一起,在晏疏的床帐之间纠缠交织,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晏疏把后背往墙上又贴紧了几分,他的目光在水绿衫子和鹅黄衫子之间飞快地跳了一下,然后立刻弹开,重新落在了对面墙上那道裂缝上。他脑子里此时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又来了一个。

    然后门又开了。

    这一次来的是那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她穿着一身薄薄的衫子,比鹅黄衫的女子衣物还要轻薄,在月光下几乎透明,衣料贴在她身上,随步伐轻颤。

    她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先看了看左边床沿上的鹅黄衫子,又看了看右边的水绿衫子,然后很不高兴地跺了一下脚。

    那只脚上穿着一双绣了并蒂莲的软底鞋,跺在夯土地上没有多大声音,但那股子娇嗔的劲儿却十足十。

    “你们俩也太不仗义了,”她噘着嘴说,“也不叫我一声。”

    “这不是给你留着位置嘛。”水绿衫子往旁边挪了挪,真的给她腾出了一块地方。

    藕荷色衫子在床尾坐下来,身子往后一仰,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床板上,伸了个懒腰。

    那懒腰伸得肆无忌惮,腰身弯成一道柔软的弧线,身段软得像没有骨头。

    她的目光越过水绿衫子的肩膀,落在晏疏脸上,带着笑。

    晏疏直接躺下了。他把被子往上一拉,从头蒙到脚,整个人裹成了一条蚕蛹。

    被子是粗布的,厚实得很,蒙在头上又闷又热,但他宁可在被子里捂出一身汗,也不想再看那几个女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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