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沿途营寨早已列队肃立。
从主帅潘美以下,众将皆披重甲,在道旁躬身行礼,甲叶碰撞的轻响都压得极低。
数万兵卒黑压压站成一片,肩挨着肩,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仿佛一出气就会惊了天家仪仗。
白未晞站在厢兵队伍的后排,她抬着眼,隔着重重人影与甲仗,扫过那半卷的车帘。
赭黄袍,面如满月,颔下三绺短髭修得齐整,眉眼沉肃。
没有李煜好看。
车驾行至近前时,她感觉到身边的陈阿大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激动,是刻在骨头里的敬畏。
不仅是他,其他人也大抵如此。
直到御驾驶过许久,仪仗的影子远了,营地里才慢慢有了声响。
“看见没!那黄伞底下就是官家!那才叫天子气!”
“我说啥来着,官家都亲自来了,太原城撑不了十日!”
“跟着官家打仗,打完肯定有赏!”
兵卒们七嘴八舌,声音里全是亢奋,方才的压抑一扫而空。
有人拍着枪杆笑,有人跟同乡比划官家的模样。
白未晞没凑趣,独自走到营寨边的土坡旁,靠着半截枯树干站定,远远望向晋阳城的方向。
城堞连绵如黛,静静地横在汾水北岸。
她知道,御驾一到,就意味着真正的猛攻要开始了。
帝王亲征,求的是速胜,是颜面,绝不会像之前那样慢慢围困。
果然,当日下午,行营就传下军令:御驾亲临城西督战,诸军分四面齐攻,明日一早便发起总攻,先登城者重赏,畏缩不前者立斩。
营地里的气氛瞬间从亢奋变得紧绷。
兵卒们忙着检查云梯、备足礌石,磨刀的声音此起彼伏。
老卒们沉着脸收拾行装,他们打过仗,知道总攻意味着什么,前头的人,十有bā • jiǔ 是回不来的。
陈阿大蹲在地上,反复磨那杆长枪,磨得枪尖发亮,也不知是在壮胆还是在心慌。
伙房提前开了晚饭,糙米饭比平日稠,还多了半勺咸豆。
没人说笑,都低着头扒饭,碗勺磕碰的声音稀稀拉拉,压过了风掠过营寨的声响。
当夜营火通明,巡哨的脚步比往日密了很多,梆子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白未晞半靠在草铺上,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翻身声、压抑的咳嗽声、远处巡夜的口令声。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第一通战鼓擂响了。
不是平日点卯的节奏,是沉雷似的、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的鼓点,震得胸腔发闷。
三通鼓罢,数十万大军同时发难,喊杀声拔地而起,像平地卷起的巨浪,拍向晋阳城。
白未晞所在的厢兵队伍被抽去城南填壕。不算最前锋,却在箭雨覆盖之内。
号令一下,兵卒们扛着土囊喊着号子往前冲。
城头弓弦瞬间响成一片,箭雨破空而来,带着尖利的啸声,扎进人肉里是沉闷的“噗噗”声。
跑在最前头的两个兵卒刚冲到壕沟边,胸口各中了三四箭,哼都没哼一声就栽进水里,土囊滚落,溅起的水花混着血,晕开暗红的涟漪。
白未晞混在队伍中间,肩上也搭着个土囊。
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周遭箭影穿梭,擦着她的衣角、袖边掠过。
她没加快脚步,就那么抬着眼,静静看着眼前的乱象。
城头上的北汉兵赤着膊,额上缠着布条,搬起礌石狠狠往下砸。
石块砸在云梯上,木屑飞溅。
攀城的宋兵抓不住绳索,一个接一个往下掉,摔在城脚的乱石堆里,折胳膊断腿的惨叫声混在一起,撕心裂肺。
城下的砲车轮番齐发,巨石带着风声砸出去,撞在城砖上轰然作响,碎碴子四溅,刮得人脸皮生疼。
有个兵卒没躲开,半张脸被碎砖扫过,捂着脸倒在地上打滚,指缝里往外冒血,哭声都变了调。
身边的陈阿大脸白得像纸,扛着土囊的手直哆嗦,脚下绊了两次,全靠一口气撑着。
白未晞正看着城头滚木落下的方向,忽听头顶风声不对。
一块斗大的礌石从城上脱了手,正冲着陈阿大头顶砸下来。
白未晞抬起左手,将其拂过。 那礌石在“咚”地砸在他脚边半尺处。
“跑。”她声音很淡,像风掠过草尖。
陈阿大猛地回神,魂都吓飞了,连滚带爬往前冲,跑出去老远才敢回头,眼里全是后怕和感激,嘴张了张,却被身后的喊杀声吞没了。
白未晞收回目光,继续看。
看护城河水一点点染成深褐,浮着断箭、碎甲,还有残缺的肢体,随着水波轻轻晃。
看督战队的长刀在日光下闪着冷光,几个往后退的新兵被按在地上,刀起头落,血喷溅出来,落在泥地里,洇出深深的褐痕。周围的兵卒别过脸,咬着牙又往前冲。
看云梯一次次靠上城头,又一次次被推倒、被烧着,攀城的兵卒像落叶似的往下坠,连惨叫声都越来越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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