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天边浮起第一颗星。马队转过一道缓坡,前方出现一片毡帐与木屋混杂的营地,火把次第亮起。

    几个髡发的契丹兵迎上前来,见燕燕下马,齐齐行礼。

    白未晞翻身下马,对彪子道;“自己去吧。”

    彪子蹭了蹭她的胳膊,转身几步便没入了帐后的黑暗里,悄无声息,像一阵贴着地皮的风。

    燕燕正往中军大帐走,眼角瞥见这一幕,脚步微顿,却没回头,只扬声道:“你那马倒通人性。”

    白未晞没答,抬步跟了上去。

    帐内热气扑面,几个将领模样的汉子正围着一张铺开的羊皮舆图低声议论。见燕燕进来,诸将齐齐起身行礼,口称“皇后”。

    燕燕略一点头,走到案前。

    她身后一名四十余岁的契丹将领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南面边报到了,臣等正与枢密院的人商议调度。”

    此人身材魁梧,髡发浓须,腰系一条镶铜蹀躞带,正是辽国北院枢密副使耶律沙,此次南线防务由他统筹,燕燕则是以皇后身份奉景宗之命南下巡边、督视军务。

    燕燕解下腰间蹀躞带,往旁侧一放,先抓起案上的凉水碗灌了两口,才转头对白未晞道:“你先坐。南边有动静,我先听一听。”

    白未晞没应声,在帐角寻了处毡垫坐下。她本就不多话,此刻更安静,整个人几乎要与帐壁投下的阴影融在一处。

    那几个将领见有生人,都往这边扫了一眼。

    耶律沙用契丹话问了句,萧绰只淡淡回了“路上结识的异人,可信,不必多问”,那人便不再多言,转过话头禀报起来。

    “北汉逃过来的人已经接到了,七个,都带着伤,精神不济,有两个在马上坐不稳。都是刘氏旧臣,说晋阳被烧了,不愿降宋,一路往北投咱们来了。”

    燕燕指尖在舆图上轻点了下,没接这话,只问:“南边宋人的动静呢?”

    “哨探回报,宋军先头人马已经往镇州、定州方向去了。这几日拒马河南岸的宋骑多了不少,天天在界边上晃,看样子是在探路。”另一人接话。

    萧绰冷笑一声:“赵光义倒是好胃口,刚啃下晋阳,气性正足,连口气都不肯喘。”

    她用手指在舆图上拒马河沿线敲了敲。

    “传令下去,南线各戍点往易州以北收拢,边地的牧民、庄子全往涿州、易州城里撤,粮草牲畜一并带走,城外青苗尽数割掉,一粒粮都不给他留。宋军真敢过来,别急着打,先把他们拖在这五月伏热天里。”

    几人领命快步出帐。帐中一时只剩她与白未晞,还有两个贴身侍从。

    燕燕在案后坐下,长长吐了口气,忽然道:“听见了?南边那位天子,心大得很。”

    白未晞没接话,只捧起侍从重新热过的酪浆,慢慢喝着。

    燕燕看她一眼,笑道:“你从南边过来,亲眼见着宋军大营了?”

    “见着。”白未晞道。

    “如何?”

    “人很多。”白未晞道,“马也不少。”

    燕燕笑了一声:“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而后她也不追问,只端起自己的酒碗喝了一口,火光在她眉目间跳动,

    “你是不是觉得奇怪,一个女人,怎么敢在这大营里指手画脚?”

    白未晞抬眼看她,“刚他们叫你皇后。”

    “咳!”燕燕呛了口酒,随即失笑道:“你这副样子,我还以为你没听到。”

    说着,她放下酒碗,正色道:“我姓萧,小字燕燕,大辽应天皇后萧绰。当朝皇帝是我夫君耶律贤,他身子骨不好,常年服药,朝政上的事我能替的便替他分担些。”

    白未晞听完点了点头,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燕燕等了等,见她没有下文,又饮了口酒,正待再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随即有人在外高声通报。

    帘子掀开,一个浑身尘土的契丹斥候快步进来,单膝跪地,用契丹话急急禀报。

    燕燕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坐直了身子,周身那点随和之气瞬间消失。

    听完,她沉默了一瞬,转头对白未晞道:“宋军哨骑已经越了拒马河,先锋大队三日内就能到易州城下。这营地靠前,不能久待。你现可以先去后帐跟着辎重队走。”

    白未晞抬眼看她。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映得萧绰眉目间多了几分冷峻。

    “你去忙你的。”白未晞道,“不用管我。”

    燕燕与她对视一瞬,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起身抓起蹀躞带重新系上,沉声吩咐帐外。

    “传令,各部打点行装,毡帐、锅灶先收一半待命,斥候再往南探二十里,我亲自去前哨看看虚实。”

    帐外齐声应诺,脚步声立刻杂乱起来。

    各帐间人影穿梭,有人开始捆扎辎重、给马套鞍,锅灶的火慢慢压了,毡帐却还留着中军主帐与几处核心营帐,只等她回来定最终的撤退时辰与路线。

    萧绰翻身上马,带着十余亲卫往南去了。

    白未晞出了帐,没有跟上去,只站在帐门边静静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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