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安舒从屋里出来时换了双旧布鞋。
柳月娘和石安盈在灶上烙饼,铁锅滋啦响,她拿铲子翻了个面,冲院里喊:“吃了再走。”
安舒在门口站住脚:“不饿。”
“不饿也揣着。”柳月娘铲出一张饼,拿干荷叶一裹,塞到她手里,“空肚子下滩,海风一吹就胃疼。”
白未晞和鹿灵姐弟出来时,也被柳月娘塞了麦饼。
他们一边吃着,一边顺着盐田埂往海边走,日头刚爬上山头,卤水池子照得白花花一片。
石安舒沉默的走在前头,饼只吃了两口,便收了起来。
到了那处礁石滩,潮退得利索,黑石头大片大片晾在外头。
上方什么都没有。
安舒指了指最外头那块大礁石,“之前他就是坐在那里。”
“我们是不是来早了?”鹿渊说。
“之前无论我来多早他都在此处的。”
“可能今日是有什么事吧。”
石安舒声音低下去,“其实,我觉得,我损耗掉的那些精气并非他有意……”
接着她转头看白未晞,犹豫了片刻,到底把话说出来了:“他真没什么恶意。我跟他待了这么多天,他要是真是故意,我早就——”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明摆着:我早就出事了。
白未晞没应声。
鹿灵看着她,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们在此处等到了晌午,什么都没有出现。
“走吧。”白未晞站起来。
石安舒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大礁石,才跟上来。回去路上她落在后头慢慢走,鞋底蹭着沙地,沙沙的。
第二日,白未晞和安舒又去了一趟,那里依旧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任何异常气息。
她们回来时,院里飘着炖鱼的鲜味。
石安舒吸了吸鼻子,难得主动坐到桌边。姜怀玉给她盛了一碗,她低头吃了半条,喝了两勺汤。
第三日,石安舒说她想自己去。
石安盈此时正在院里洗衣裳,闻言把手里的湿衣裳往盆里一搁:“你到底想做什么?那东西来路不明,你一个人去,出了事谁知道?”
“我就是想见他最后一次。”安舒站在门口,没有躲石安盈的目光,“跟他好好道个别。”
柳月娘看着小女儿执拗的脸,只觉得心里揪了一下。
白未晞淡淡道:“它不会出现的。”
安舒回过头看她,声音里带着股犟劲儿:“我自己去,他会的。”
“你这孩子!”石生脸上是少见的怒气。
安舒抿着嘴唇憋了半天,眼泪没预兆地就砸了下来,顺着脸颊滚到下巴尖,声音发颤:“爹,娘,你们不明白……”
众人没想到她会这般,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白未晞抬眼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去吧。”
石安舒抹了把眼泪,转身就出了门。
她这一去就是一整天,天色擦黑才踏进院门,裤脚沾着半干的湿沙,布衫肩头上落了层海风卷来的细盐粒。
她没跟任何人说话,垂着眼就进了自己屋,直到晚饭摆上桌才挪出来,扒了两口饭,菜都没动几筷子,就搁下筷子说饱了。
接下来两日都是这般光景,早出晚归。话少,人也蔫蔫的,像被霜打了的菜,整个人都蜷着股拧巴的劲儿。
第六日晌午刚过,安舒便回来了。
“娘!” 她跨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笑,接着便去把绳上晾的咸鱼挨个翻了个面。
吃饭时她满满盛了一碗饭,就着咸鱼丁吃得香,吃完还自己添了小半勺。
石安盈拿筷子头轻轻碰了碰她的碗边,斜着眼瞅她,满脸狐疑:“小妹,你这是……见着了?”
安舒耸耸肩,夹了口菜放进嘴里,摇了摇头:“没有。就是突然想明白了。”
她放下筷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还在回想滩上漫上来的潮水。
“前几日总钻牛角尖,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那天我带你们过去,把他吓着了。越想越觉得全是自己的不是,饭也咽不下,觉也睡不踏实。”
“可昨日在滩上坐了一整天,看着潮水涨上来,一点点把那块礁石淹没过顶。忽然就觉得,他来或不来,原不是我能攥在手里的事。”她顿了顿,“于是我想着今日最后去一次,他不来,就不来吧。”
桌上静了一瞬。
鹿灵头一个接了话,“这话在理。”
石安晏没说话,只是将一大块鱼肚皮夹到安舒碗里。
安舒看了他一眼,没推,低头吃了。
石安盈脸上的狐疑没全消,但也没再追问。
柳月娘手里攥着筷子,肩膀松下来一些,嘴上说:“想明白了就好,想明白了就好。”
只有乘雾没怎么动筷子。他歪在椅背上,端着一碗酒,眯眼听安舒说完,半天没搭腔。
等桌上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把酒碗搁下,拿指头点了点桌面,跟旁边的白未晞低声说了句:“这丫头明白得太快了。我总觉得哪儿还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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