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氏女(1/2)
长柏却恍若未觉地继续说道:“孙儿猜,或许在最初,他们的确忌惮宋人,毕竟宋朝国土辽阔,也曾一度兵强马壮。可一年又一年,岁币照常送到,他们只需陈兵边境、出言威胁,便能得到数不尽的金银绢帛。”
“在辽、金和西夏人眼中,这是宋人在摇尾乞怜,强宋成弱宋,豺狼变绵羊,日渐温顺,却始终肥美。”
“他们的忌惮久而久之,自然消亡,甚至生出更多贪婪!今日既能咬下一口肉,明日何不再咬一口。既然它从来不敢反抗,何不尽早吞吃入腹?”
雍正的脸色已经沉得厉害。
苏培盛悄悄屏住了呼吸。
长柏却浑然不怕,只是看着雍正,认真说道:“这些只是孙儿读完史书后的一点念头,孙儿年幼,所见有限,若有思虑不周之处,还请皇玛法见谅。”
雍正没有吭声,他坐在御案之后,目光落在案头那封准噶尔求亲的折子上,许久没有挪开。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伸出手,摸了摸永珩的头。
“柏哥儿,你是个好样的。”
长柏一张小脸依旧喜怒不显,只重新行了一礼:“孙儿不敢当。”
那日,永珩离开御书房以后,雍正一个人坐了许久。
随后再一次将那些军机大臣们都召了回来。
御书房的灯火整整亮了一夜。
没有人知道里面争论了什么,只知道第二日早朝,皇帝终于下了决断:大清不送公主远嫁。
准噶尔既求两地结亲,便与蒙古各部一道,选送文武双全、品貌出众的年轻儿郎入京,公开竞逐大清额驸之位。
不论出身哪一部,只要才学、武艺、品行皆能胜出,又能得大清公主青眼,便可尚主。
额驸选定以后,留居京城,享亲王尊荣,其本部亦可与朝廷结为姻亲,蒙受天恩。
准噶尔若真将求娶公主视作大清给予的殊荣,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若不肯——
便说明他们原本所求,也并非姻亲与善意。
这一决定落下,朝野如何震动先不提,永寿宫的熹贵妃得知此时,当即喜极而泣,连声念佛,又立刻叫人开库房,挑了厚厚的礼送往宝亲王府,更特意指明是给大格格和大阿哥的。
姮娖得到消息以后,也顾不得公主仪态,一路小跑到永寿宫,又直接扑进母亲怀里。
母女二人抱在一起,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恐惧,总算有了出口。
熹贵妃一边哭,一边拍着女儿的后背:“好了,不怕了。不嫁了,咱们不去那么远的地方。你就在额娘身边,额娘替你挑一个最好的额驸。”
姮娖泣不成声,只紧紧抱住母亲。
直到天色渐暗,熹贵妃才好不容易将满脸庆幸的女儿哄回去歇息。
人一走,她自己却又坐在榻上,又哭又笑了好一阵。
福伽心疼得很,亲自端了一盏安神茶来:“娘娘这些日子没有一夜睡得安稳,如今事情总算解决了,今晚可得好好睡上一觉。”
“可不是。”
熹贵妃接过茶盏,眼睛仍红着,唇边却带着笑:“这一遭,多亏了柏哥儿。”
熹贵妃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汤,忽然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她轻声道:“福伽,也许本宫从前想岔了。”
福伽不解:“娘娘指的是?”
熹贵妃缓缓道:“弘历到本宫身边时,已经十岁上下。非但记了事,性情也定了。本宫虽庇佑着他,替他谋划前程,可仔细说来,到底称不上什么真正的养育之恩。也正因为如此,本宫始终觉得,与他这个儿子,总隔着一层,难以真正亲近。”
熹贵妃轻轻转着手中茶盏:“这点从他当初非要忤逆本宫,同青樱搅在一起,便能看出来。”
“选秀之后,本宫自诩看清了弘历,哪怕富察氏是本宫亲自挑中的儿媳,哪怕这门婚事,是本宫费尽心思,同富察马齐做成的一桩交易,本宫也始终没有真正将她当作自己人,毕竟夫唱妇随,她和弘历才是夫妻一体,若弘历尚且防备本宫,何况是她?”
福伽安静听着。
熹贵妃眼中的迷茫却一点点散去,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可如今,本宫才知道,是本宫错了。”
她抬起头,眼睛渐渐亮起来:“弘历自是软弱,也自是两面三刀,嘴上说着情份,恩情,遇到事情却只会权衡利弊。可那又如何?在天下人看来,他就是本宫的儿子。是记在本宫名下、名正言顺的儿子。哪怕只为孝道,他也必须敬着本宫、顺着本宫。”
“那富察氏自然也是本宫的儿媳,她所生的孩子,便都是本宫的孙儿,是本宫的血脉。”
熹贵妃越说,声音越坚定:“孩子们哪里知道十几二十年前发生过什么?他们又哪里知道别院里死去的李氏究竟是谁?在华兰与永珩眼中,本宫才是玛嬷,玛嬷只有本宫。姮娖姮媞,更是他们的亲姑姑!”
熹贵妃忽然笑了起来:“我们本就血脉相连,是不是,福伽?”
福伽立刻笑道:“娘娘说得极是,孩子们不知事,心思又最是干净,咱们待大阿哥和大格格好一些,总是能拢过来的,这次大阿哥在御前进言,便是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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