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平啊。”

    侯亮平立刻坐直了身体,声音压低,语速平稳但透着汇报的郑重:

    “老书记,今天上午,汉东新来的副书记于华北找我了。”

    他简要地将情况说明:

    “于华北让我加入大风厂事件历史遗留问题处理专案组,要继续深挖山水集团的背景。您看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赵立春听后,并未立刻回应,而是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无声的嗤笑,随即是淡然的语调:

    “于华北这个蠢货,还真以为自己找到李昭明他们的把柄了。”

    赵立春那语气里充满了洞悉一切的嘲弄与冷意。

    “他既然想查,那你就好好配合他吧。”

    赵立春给出了明确的指示,但话锋随即一转。

    “另外,丁义珍这边,你的老同学钟小艾也正在查他。”

    “刚好,就把这两件事都搞到一起。”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精心布局的冷酷:

    “这次,咱们送他们一个大雷。”

    侯亮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犹豫了一下,声音里透出顾虑:

    “可是老书记,这么一搞,山水集团背后那群大少……会不会有意见啊。”

    赵立春的冷笑声这次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寒意与决绝:

    “他们有意见又怎么了。又不是我们把他们爆出去的,是于华北要一查到底。”

    他的语气变得尖锐而愤懑:

    “再说了,当初他们利用瑞龙捞钱的时候,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

    “眼下咱们赵家出了事,他们一个两个的,都想着撇清关系。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略作停顿,赵立春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冷静分析:

    “于华北这次发难,可谓是正中了我跟李昭明的下怀。”

    “就让于华北,跟山水集团后边那群二代们,较量较量吧。”

    侯亮平再次沉默了片刻。

    他并非优柔寡断,而是在权衡每一个环节。

    他提出了另一个更核心的担忧:

    “那……瑞龙怎么办呢。这件事查下去,瑞龙是脱不了干系的啊。”

    提到赵瑞龙,电话那头的赵立春沉默了。

    这沉默持续了几秒钟,比之前任何一次停顿都要长,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仿佛能感受到电话另一端那位老人内心瞬间涌起的复杂情绪——无奈、痛心、决断。

    随后,赵立春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褪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与斩钉截铁:

    “只要我还在,就算瑞龙进去了,我也能帮他。”

    “我如果不在了,就凭瑞龙的脑子,只会让人吃干抹净,他是保不住自己的。”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也极其沉重。

    它承认了风险,也表明了底线和决心——保住根基,才能考虑其他。

    舍弃赵瑞龙的部分利益或自由,是不得已的代价。

    “瑞龙的事情,你不用考虑了。”

    赵立春的语气不容置疑。

    “按照我说的办。回来我会给你隐秘安排些线索,让你顺藤摸瓜,查到些山水集团的‘机密’。”

    “如此一来,你还能更好地获取于华北的信任,进一步潜伏下去。”

    他最后的话语,将这次通话提升到了生死存亡的高度,语气凝重而森然:

    “亮平啊,汉东的局势到了这一步,早已经不是谁退一步的问题了。”

    “如果我们败了,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我们如果想活,那就得让他们死。”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侯亮平的心上。

    他眼神一凛,所有的犹豫和顾虑在这一刻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他对着话筒,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立下誓言:

    “老书记您放心,我们一定会赢的。”

    赵立春似乎对他的反应感到满意,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种托付与安抚:

    “亮平,辛苦你了。我再让瑞龙给你海外的户头打一笔钱。你的孩子,你也尽管放心,一切都会安排妥当的。”

    这是承诺,也是绑定。侯亮平应道:

    “我明白,谢谢老书记。”

    两人又就一些细节和后续联络方式简短交谈了几句。

    通话结束,侯亮平缓缓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搁在桌面上。

    他靠在椅背里,没有立刻动作,目光投向窗外被高楼切割成块的天空,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暗流——紧张、决绝、孤注一掷的狠厉,以及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深沉计算。

    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沉淀下去,化为一片冰冷的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将刚才那番关乎身家性命和未来道路的密谋所带来的重压一并排出。

    眼神重新聚焦,变得锐利而沉稳。棋盘已经摆开,棋子已经落下,他别无选择,唯有沿着这条险峻的道路,步步为营,走下去。

    办公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衬得室内愈发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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