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临河县后,巡查队伍一路向西南而行。

    越靠近永平县,众人的脸色越难看。

    因为一路所见,已经远超他们此前在各地见到的景象。

    官道两旁,到处是废弃村落,有的房屋倒塌大半,有的整个村子都空了。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田地。

    如今已是十一月底,按理说,冬麦早该长出嫩芽。

    可放眼望去,大片土地仍被洪水冲刷后的黄泥覆盖,可谓寸草不生。

    王少煜放下车帘,叹气道:“明年春天怕都缓不过来。”

    谢承曦留意的却是另一件事。

    路边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流民。

    三五人一群,十几人一伙。

    有老人、妇人、孩童。

    不少人衣不蔽体,冻得浑身发抖。

    甚至还有孩子肚子鼓胀,看着就是因为长期挨饿导致的。

    张安和陈康脸色发白,不约而同道:“不是说已经安置了七八成流民?”

    第三日下午,永平县终于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然而还没进城,所有人都被眼前景象震惊了。

    县城外,竟聚集着大片流民。

    粗略看去,至少几百人。

    窝棚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炊烟稀稀拉拉升起。

    更远处,还有人围着粥棚争抢。

    哭喊声、叫骂声、孩子啼哭声,混成一片。

    城门紧紧关闭,只留侧门供少量人员进出。

    “怎么会这样?”

    王编修失声道。

    刘晖和洪克脸色也铁青,这和说的不一样啊。

    他们还以为也就数对不上,没想到还闹成这样。

    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流民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木棍。

    对着一辆运粮车便围了上去。

    “给粮!”

    “我们要活命!”

    “官府不给活路了!”

    人群越来越多,眨眼间便聚拢了数十人。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幸好巡查队伍有三十名禁军护送,领队校尉当即拔刀:“列阵!”

    三十名禁军同时上前,杀气骤然弥漫。

    那些流民见状,都被震住了,有人开始后退,有人开始咒骂。

    但没人敢继续往前冲了。

    校尉冷声喝道:“朝廷巡查官员在此!阻拦官差者,以谋乱论!”

    骚动终于渐渐平息。

    队伍趁机会继续前进。

    经过流民营地时,谢承曦掀开车帘,看到有个七八岁的女孩,怀里抱着个更小的孩子。

    女孩给怀里的孩子喂窝头,那孩子冻得嘴唇都发紫了,也咽不下去,状况凄凉。

    所谓账册上的数字,死亡八百人,流民两千人,安置七成。

    都是屁话。

    终于,队伍抵达城门。

    永平县县令许德璋带着众官员匆匆赶来迎接。

    这人衣袍整齐,看上去略有疲惫,但精神倒是不错。

    “下官许德璋,拜见诸位大人。”

    刘晖直接问道:“许大人,城外为何聚集如此多流民?”

    许德璋苦笑:“回大人,县里粮仓已经见底,附近几个乡受灾最重,许多人无家可归,下官也已经尽力安置…”

    说到这,他还有些哽咽。

    众人进城后,看到的景象更觉沉重。

    街道冷清,商铺关门过半。

    不少房屋仍保留洪水侵袭后的痕迹。

    甚至有一段主街,至今都没完全清理干净。

    谢承曦一路不断观察周围。

    心里觉得,永平县的问题,恐怕不是贪墨那么简单,如果只是贪墨,怎么会让一个县城,沦落到如今这副模样。

    永平县县衙比临河县大得多。

    毕竟这里曾是京西路有名的富县。

    靠着汴河与码头生意,往年税赋一直排在附近数县前列。

    只是洪灾过后,整座县城都透着萧条气息。

    众人安顿下来,天色已经暗了。

    县衙后院,一名小吏恭敬前来通传。

    说县尊在花厅备下酒席接风。

    刘晖皱了皱眉,“都这个时候了,还设宴?”

    小吏连忙解释:“都是县尊一片心意,还请诸位大人赏脸。”

    众人不好说什么,只能前往花厅。

    然而,刚走进去,不少人就顿住了脚步。

    谢承曦更是挑起眉头。

    这席面,未免太丰盛了。

    长长两排宴桌,摆得满满当当。

    清蒸鲤鱼、酱烧羊排、炙鹿肉、八宝鸭、蟹酿橙、莲子羹等。

    还有数坛陈年黄酒。

    桌上菜肴少说也有将近二十道。

    与城外流民饿得啃树皮形成鲜明对比。

    王少煜没忍住:“这..不是说粮仓见底了吗?”

    张安和陈康互相对视一眼,神色也开始有些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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