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

    他不受控地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很早……很早……”

    早在他懂得什么是爱之前,他的灵魂就已经为她沉沦。

    “好好活着。”他看着她,全是无尽的眷恋与恳求。

    时苒红着眼睛,突然笑了。

    她抬起手,轻柔地抚上他的脸,看着那双注视了她一辈子依旧漂亮得让她沉溺的眼眸,然后,轻轻地吻了上去。

    吻,从湿润的眼尾,最后,缱绻地印在他微凉颤抖的唇上。

    “苒苒……”他绝望地低唤着她的名字。

    时苒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灼人的体温,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臂缓缓垂下,几乎看不见的针孔,悄然隐藏在腕部。

    张起灵紧紧抱着她,感受着怀中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流逝。

    变得冰冷、僵硬。

    他将脸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无声的悲恸,如同永夜,将他彻底吞噬。

    窗外的梅花开了几朵,疏疏落落。

    他真的老了。

    曾经墨黑如夜的头发如今已是银白如雪,整齐地梳在脑后。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略显绵长的呼吸声。

    他记得她说过的话,在很多年前,语气是那样理所当然。

    “你要是死了,我肯定不会独活,所以,你也一样,不准比我活得更久,听见没?”

    漫长的时间里,他见过太多死亡,早已习惯独自前行。

    是她,像一团火,炽热、明亮,不由分说地融化积雪,让这片荒芜之地,第一次生出了春天的错觉。

    她依旧眉眼如画,只是像倦极了,闭上了眼。

    张起灵抱着人冰冷的身体,俯下身,吻在眉心。

    那寒意丝丝缕缕,渗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

    时苒很轻,像一片羽毛。

    又很重,压得他的手臂,连同里面的骨骼,都隐隐作痛。

    张起灵平静的抚平衣服上褶皱,用自己的掌心,一点点将那双手暖开,再小心地交叠放在身前。

    曾经的他不懂。

    不懂寻常夫妻的耳鬓厮磨,不懂烟火人间的悲欢离合。

    感情于他,是遥远而模糊的东西,是不被允许触碰的禁忌。

    他也以为自己不需要。

    可当她出现,为他挡去风雨,为他算计筹谋,对他说你值得时。

    他才明白,不是不需要,只是不敢。

    不敢拥有,因为害怕失去。

    或许,他永远也无法像普通人那样,用言语去诠释它。

    他只知道,在她离开后,这永恒的寂静,比以往任何一个百年,都要寒冷。

    没有了她的世界,于他而言,不过是回到了遇见她之前那片无边无际的荒原。

    他履行着承诺,不曾独活。

    不是追随,而是归去。

    寂静无声,梅影摇曳。

    一个月后。

    xī • zàng ,人迹罕至的雪山之巅。

    空气稀薄,阳光却格外炽烈耀眼,将连绵的雪峰映照得如同神域。

    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年轻男人,独自站在皑皑白雪之上。

    他从随身的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乌木骨灰盒。

    他捧起一把骨灰,任由高原凛冽的风,将它们从指缝间带走。

    如同飞舞的雪花,飘向湛蓝的天空,飘向无垠的雪山。

    一把,又一把。

    直到骨灰盒彻底空掉,年轻男人挖了个小坑,将缕黑白编织的头发埋了进去。

    雪是永恒的。

    它们覆盖着山峦,年复一年,寂静无声。

    张海澜静静站立在原地,看着湛蓝的天幕与纯白的雪。

    风掠过他年轻的脸,却极为纯净。

    任务完成了。

    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被一种空旷的情绪填满。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壮美得令人心颤,也寂静得让人心生渺小。

    那位传奇的族长,生命最后的时光里,银发胜雪,气息微弱,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惊人的平静。

    族长看着窗外,眼神悠远,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圆满的安宁。

    他又想起曾经偶然见过那位时老板,看向族长时,那双仿佛能燃尽一切阴霾的眼睛。

    两个如此不凡的人,最终以这样的方式,与这片冰雪融为一体。

    张海澜的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感慨。

    是敬畏,是对这种超越生死羁绊的动容,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族长漫长而孤独的生命,因一个人的出现而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最终又因同一个人的离去而选择从容走向终点。

    这究竟是一种悲哀,还是一种极致的幸运?

    他不懂。

    他还太年轻,无法参透这其中蕴含生命与爱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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