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她也有考量,一来是英国公是老牌家族,根基深厚,二来是英国公府,在当年的确出了不少力,三来,张桂芬就是例子。

    满朝公卿,家里子嗣不成器的不少,也有没儿子的,张桂芬这一例子,影响力不小,自然有人心动。

    当爹的不想为女儿谋划,当娘的呢,尤其是只有女儿的母亲。

    枕头风,不能小瞧啊。

    英国公左右一看,四下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急道:“明日?是不是太急了些,如今朝野议论纷纷,你今日在殿上又闹了这一出,老夫不是怕事,只是担心桂芬刚进少府监就遭人非议,对你不利,对她也未必好。”

    时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国公爷,若是几句非议我都要瞻前顾后,那这个位子我也别坐了,还是那句话,打铁还需自身硬,只要桂芬自己有本事干得出实绩,那些非议就是耳旁风。”

    “怎么,是怕在我手下待着吃苦?国公爷心疼女儿,那便算了,下官另寻他人。”

    “你少拿老夫开涮,老夫可没有这个意思,不过这是有什么消息?”

    他原本想着女儿顶多就是封个县主,要么赐门好婚事,再不济也就是个诰命夫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现在看来,是要把人往女官的路上推。

    不过想想也是,太子殿下别看年纪不大,心思却极深。

    他活了大半辈子都摸不准他的路数,但有一点看明白了。

    这位太子是个务实之人,最喜欢那些不吭不响埋头干活的人。

    培养女官,这里头也绝少不了殿下的意思。

    之前以为是殿下看重时苒,是因为自小护持的情分。

    现在看来,远不止如此。

    时苒笑眯眯地看着他:“国公爷,有些事知道了,可就没有退路了哦。”

    英国公闻言立马打哈哈,声音都比刚才大了两分:“既如此,既如此,老夫回去便让小女准备一二,你不知道,那丫头做梦都盼着这一天呢。”

    说完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虎虎生风。

    时苒看着英国公的背影,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武将虽说直率勇莽了些,但做到英国公这个地位的,可不是脑袋空空。

    人家精着呢。

    方才那几句试探,分明是想摸清楚女子入仕这条路到底能走多远。

    摸清楚了,回去给女儿铺路的时候心里才有底。

    出宫后,时苒没有乘车,而是翻身上了马。

    今天是她以少府监监正的身份第一次正式上朝,她特意穿了最齐整的官袍,骑了最好看的那匹白马。

    绯色官袍配白马,一路上回头率百分之百。

    日后只要不是下雨或者走远路,她都会日日骑马上下朝。

    不为别的,就是让人都看看,大宋第一位外朝女官,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

    等更多女子开始读书习武、参加考试、入仕为官,这条路就算是彻底铺开了。

    两侧的百姓有驻足观看的,有交头接耳的,也有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皱着眉头快步走过的。

    可以想象,今天朝堂上那一幕传出去之后,东京城的茶楼酒肆会热闹成什么样。

    没关系。

    书铺是她开的,各大酒楼的说书先生也是她培训过的。

    东京城里那些隐于市井的暗探,十个里有七个是她的人。

    就连写话本的那些书生里,她也拉拢了一批。

    舆论场上的仗,她打过不知多少回了。

    没有人比她更懂怎么引导风向。

    ...

    翌日,张桂芬便来了少府监。

    她穿了身利落的窄袖胡服,长发束成马尾,腰背挺直,站在少府监门口那两尊石狮子旁边,倒比石狮子还精神几分。

    门房揉着眼睛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这谁家姑娘,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位武将家的公子跑错了衙门。

    张桂芬递上文书腰牌,门房态度立刻不一样了,恭恭敬敬地将人请了进去。

    时苒正在案前画图,桌角搁着一碗已经不冒热气的饮子,旁边摊着半张没吃完的馅饼。

    她画得专注,眉头微蹙,时不时拿尺子比一下尺寸,再在旁边的空白处写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标注。

    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来了。”

    张桂芬在案前三步站定,拱手行礼,声音清亮:“见过时监正。”

    时苒这才抬起头,搁下炭笔,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武将世家的姑娘,往那儿一站便有一股子英气,不是闺阁里养出来的娇花。

    眉眼之间没有怯意,目光清正,不躲不闪。

    “坐吧。”

    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又拿起炭笔继续在图纸上勾画,一边画一边开口。

    “昨日你父亲回去想必已经跟你说了,在我手底下做事,外头的非议会很大。”

    “这几日朝堂上的折子你也听说了,妖道、祸水、乱纲纪,什么难听的都有,我这个人呢,不喜那些花里胡哨的虚礼,也不爱听漂亮话,只看你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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