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千屿荷与且月城千家也因此殊荣加身,享受了好些年的风光生活,直到十七年前那场飞来横祸,终结了千家的一切恩宠。当年且月城城主因从绒氏灭族案无辜受牵连,连带三族七百余人一并被罚至魔魇渊荒地,千屿荷则因已入世家门而幸免于难。
魔魇渊,又名九天孽海,是风起大陆南境上空一处天漏瀑布倾泻而成。那天漏处高不知几何,穷不尽始端,单以人眼来看,那瀑布似是自天际落下,坠入深不可测的魔魇渊,汇成九天孽海。九天孽海之水虽来自天上,却很是阴毒伤人,尤其对修行之人危害最大。此水不需服用,只需接触便可化散修行之人的灵力,十分可怖,加之其流经之处,寸草不生,生灵难存,是以向来为人所忌讳,而其名一个孽字,也是点出了世人对它的憎恶。
好在,九天孽海之水只于魔魇渊中流淌,从不外泄。只魔魇渊附近方圆千里土地荒芜,难以生存,而自大兴朝立国以来,此处便正式被列为流放之地。被流放到魔魇渊荒地的人,基本上是被判了死刑,只不过是缓期渐近执行。此处生存条件恶劣,又邻近九天孽海,若被困于此,纵你修为再高深,也逃不过或饿死或毒死的下场。
千屿荷的阖族至亲,便是被流放到如此之地。而她虽安好无恙,但自此再无血脉亲族。天雪初诺便成了她唯一的心灵寄托。这样的苦楚本已非常人所能承受,可奈何天道无情,在几近灭族后的第七年,千屿荷又再一次饱尝了丧亲之痛。
而这一次,她失去的,是她唯一的女儿,也是她唯一的希望。
当年,谁也没有想到,如天雪初诺那般耀眼的明星,会在一瞬间自天上坠落,再无光芒。或许在天雪初诺的心里,情之一字,可撼山海,亦可逾性命,是以,她才会舍弃了一切,包括生命,只为抗议那世家不可通婚的铁律。
天雪初诺的骤然离世,对千屿荷的打击犹如天崩地塌。她怎么都不肯相信,这样的连番厄运会降临在她一人身上,她更不愿相信,自己的女儿身负生机之力,自愈血肉都是微末技能,怎么可能会死于普通大火中?除非,她自己心存死志。
彼时,乌雪丑闻闹得沸沸扬扬,满圣京皆知。而乌首家主听闻天雪初诺的死讯后,恐生变故,便立即封锁了府内消息,并以迅雷之势给乌首诀定了一门亲。可大婚当日,乌首诀不知从何处知道了此事,强行闯出了禁制结界,废去了半身修为,自此消失于世。
那一年,世家无端损失了两名修为卓绝的嫡系后裔,神子神伤过度闭宫数月,世家们也纷纷闭府不出,整顿族风,整个圣京城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说的低迷气氛当中。不过随着时间流逝,他们很快都从这种氛围中走出来了,唯有失去了亲生骨肉的千屿荷,始终无法接受女儿的离世。
千屿荷没有正眼看她,自然也没有开口让她起身,只是望着她身后的那些祖宗画像兀自出神,脸上的神情时而悲戚,又时而怆然,“跪下。”
初黛抿了抿唇,但还是依言跪了下去。
其实,她幼时初到天雪府上的那几年,舅母对她也还算不错,起码衣食不曾短缺。及至后来阿姐去世,舅母的性情才越发偏执古怪,总是视她为仇敌,时常私下寻隙鞭笞于她。丧子之痛何其煎熬,加之她后来知道了千家三族流放的事情,便多少能够体谅舅母的一些偏执行径。是以她自幼便想着,若是打她能稍微消解舅母心中的苦楚,她便咬着牙多挨几回便是了,就当是替早逝的阿姐敬些孝道。
只是事情远没有她想得那般简单。好像无论她挨多少回打,遭多少大罪,舅母心中的仇恨始终不曾消弭,反而越发浓烈。
“听说殿下封了你为郡主。”千屿荷温柔的声音轻轻浅浅,听着十分和气,“这等喜事,楚山竟然瞒着不与我说。依我看,府上原该大办一场,阿黛觉得呢?”
“只不过微末小事而已,不敢劳舅母费心。舅父应该也是因为心疼您,不忍您辛苦,所以才瞒着的。”初黛谨小慎微地回话,生怕哪一句说得不对刺激到她。
“哦,是吗?如今郡主的尊荣在你眼里,也只是微末小事了。”千屿荷笑了笑,细长的手指抚上了她的脸,又道,“是了,阿诺没了,你就是唯一的嫡子,将来还要做这天雪一族的家主,自然是瞧不上这区区郡主头衔的。”
“舅母,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姐的死,谁都不想的。我灵根半废,本就没有资格承天雪的姓氏,更没有想过要抢走本属于阿姐的东西。这个家主之位,我也不会要的。”初黛无力地解释着曾经说过无数遍的话,可是如今,别说舅母了,连她自己都在怀疑,到那一天来临时,自己究竟有没有能力改变这该死的命运。
千屿荷轻轻点头,似是真的相信了她的话,手掌翻覆间,手上便多了一个方形盒子。只见她将盒子祭于空中,施诀打开,便有一根根荆绳从中飞出,立时缚于初黛手脚全身。
“此乃古蟒荆索,是我嫁入天雪府那日,宗老们亲赐的家传法器。其上有无数细如牛毛的雪刺,冰寒入骨,可抑制天雪氏的血脉生机之力,令受刑者伤病无法自愈,是专门用来惩治天雪氏罪人的利器。我自嫁入天雪府以来,从来温善宽人,不曾严厉惩罚过任何族人,是以还从未用过此器。没有想到,我第一次动用它,是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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