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薇薇迎着丁维钧的目光,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

    她站在门口的光线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声音清清楚楚,不卑不亢:

    “同样的话,也送给您。”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带起了一阵轻微的风,吹得茶几上的一页报纸飘到了地上。

    唐爱军一直坐在墙角的小板凳上,竖着耳朵听每一个人的动静。

    他听到了齐薇薇的声音——那么近,那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也听到了齐薇薇的脚步声往门口去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门开了,然后——

    “砰。”

    门关上了。

    她走了。

    “薇薇!你去哪儿?!等我——”

    他站起来的速度太快了,膝盖撞翻了小板凳,小板凳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他踉跄着往门口的方向追了两步,双手在身前胡乱地摸索着,手指碰到了冰凉的墙壁,碰到了门框,却找不到门把手在哪里。

    他急得额头上全是汗,那道道伤疤在汗水浸湿下泛出深红色。

    门已经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唐爱军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保持着摸索的姿势。

    齐薇薇走了。

    她没有回头,没有停步,没有犹豫。

    她甚至没有跟他说一个字。

    他的嘴唇翕动着,把没说完的半句话咽回了嗓子里。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丁维钧缓缓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丁敏莉铁青的脸,扫过唐爱军茫然无措的样子,最后落在唐甜甜身上。

    唐甜甜还在厨房门口站着,脸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但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又来闹事。”

    丁维钧的声音是对着丁敏莉说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已经默认了——只要丁敏莉出现,就是来闹事的。

    丁敏莉的眼眶又红了。

    她指着唐甜甜,声音在发抖。

    “爸,这个小妖精刚才叫您什么您知道吗?”

    丁维钧没有说话。

    唐甜甜往前走了一步。她走到沙发旁边,站在丁维钧身侧,跟丁敏莉面对着面。

    她的姿态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委屈柔弱的样子,而是带着一种笃定的、拥有某种底气的从容。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丁维钧一眼,声音温温软软的。

    “维钧,你说,还是我说?”

    丁维钧沉默了几秒钟。

    他看了看丁敏莉,那张脸让他想起她妈年轻的时候——强势、正直、不讨人喜欢。

    他又看了看唐甜甜,那张脸虽然蜡黄枯瘦,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他活了五十七年都未曾拥有过的东西——野心。

    他心里清楚,一旦说出这句话,他跟丁敏莉之间最后那点父女情分,就算是彻底断了。

    但那又怎样呢?

    他这辈子,在这个女儿面前,从来就没痛快过。

    小时候是他亏欠了她,长大以后是她瞧不上他。

    父女俩之间隔着一堵墙,互相看对方都不顺眼,几十年了,谁也没想过去推倒那堵墙。

    现在,他五十七岁了,他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他心一横:

    “我要娶唐甜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落进井水里,砸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沙发旁边的小板凳上,唐爱军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不是愤怒的吼叫,不是悲伤的哭嚎,是那种被什么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击中之后,从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挤出来的、尖细而扭曲的惊叫。

    “什么?!”

    唐爱军猛地往前一窜,膝盖又撞翻了一次小板凳。

    他整个人在发抖,双手在身前乱抓着,像是溺水的人在找一块浮木:

    “你特么是疯了吗?!”

    丁维钧轻蔑地看了一眼唐爱军。

    那一眼里没有怜悯,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对手来对待。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漠然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挡在路中间的石头。

    搬开就是了,不值得动气。

    唐爱军当然看不到这个眼神。

    他的世界是一片永恒的黑暗,眼皮粘连在一起,疤痕在眉骨和颧骨上爬成放射状的纹路。

    他只能听到声音,听到丁维钧说出的那句话,每个字都像一把钝刀,不紧不慢地锯在他的骨头上。

    “小军,你现在这个样子,顾好你自己,不要再拖累任何人,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唐爱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的脸转向丁维钧的方向,那张疤痕累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他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一个五十多岁的副市长,要娶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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