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血(1/2)
吕却斋看着齐薇薇。
这个二十六岁的姑娘,是他亲手特招的。
当时很多人不理解、反对,说工业部十三级干部的位置,怎么能给一个没有学历、没有资历的年轻人?
吕却斋只回了一句话——“她的发明你们做不出来,她的眼光你们比不上。谁不服,拿成果说话。”
那之后,质疑的声音渐渐消下去了。
齐薇薇用一台联合农机改型的全流程设计,证明了吕却斋的眼光没有看错。
齐氏联合多用农机已经小规模量产了,群众反映非常热烈,各个公社抢破了头。
但现在,坐在他面前的不只是一个优秀的技术干部。
是一个被逼到墙角、正在反击的女人。
她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青黑色,看得出昨晚没睡好。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短短的,手指修长有力——那是画图纸的手,也是能拿弹簧刀的手。
吕却斋不知道她后腰那把刀的存在,但他看得出齐薇薇身上那股压着的劲儿。
她心里有根弦崩得很紧。
自然,他知道这个姑娘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也行。让方方陪你去吧?”吕却斋说,“路上有个照应。”
出门带个男同志,确实方便一些,遇到什么事也有人搭把手。
“不用。”齐薇薇摇了摇头,“我自己去。不过得有个名头儿,不知道这介绍信该怎么写呢?”
吕却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面的铁皮柜前,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打开最下面那格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摞空白介绍信来。
那些介绍信是工业部的正式公文纸,抬头印着红字,底下的日期和事由都还空着。
他把介绍信摊在桌面上,拿起桌上那枚铜制的公章,打开印泥盒,蘸了蘸鲜红的印泥,咔咔咔地盖了下去。
一连盖好了七八张,每一张的公章都端正清晰。
“这些介绍信,你先拿去用。”
他把盖好章子的介绍信推给齐薇薇,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老顽童的狡黠,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说完,他还冲齐薇薇眨了眨眼。
那个眨眼里有太多东西——对体制内繁文缛节的不屑,对年轻人的纵容和偏爱,还有几分在德国留学时沾染的自由做派。
“身份是自己给的”,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要挨批斗的,从吕却斋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底气。
齐薇薇接过介绍信,低头看了看,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空白介绍信,盖好了公章,她只需要填上事由和目的地,就是一份正式的工业部公函。
拿这个去劳改农场,场长不敢不接待。
“车票保存好,回来部里可以给你报销。”吕却斋补了一句。
齐薇薇把介绍信仔细折好,收进随身的帆布挎包里,站起身来。
她看着吕却斋花白的头发和明亮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
来工业部之前,她跟这位老人素不相识。是因为她的发明,吕却斋才注意到她,特招她进了工业部。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没有利益交换,但吕却斋给了她信任、支持、还有如今这些盖好了公章的空白介绍信。
在所有人都可能出卖你的年代,有一个人愿意把盖了公章的空白交到你手上,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
“吕老,谢谢您。”
吕却斋摆了摆手,重新坐下,拿起红蓝铅笔,目光落回到面前的图纸上。
他已经回到了工作状态,像是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齐薇薇知道他的习惯——吕老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这次的谈话已经给了他很大的面子。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办公室,把门虚掩成原来的样子。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留声机没有重新打开,君子兰在窗台上静静地晒着太阳。
。
两天后。
齐薇薇的吉普车,停在了劳改农场的高墙外。
四百多里路,她从京市出发,穿过三个县的土路,过了两条没有桥的河——水浅,直接开过去,车轮碾着河底的鹅卵石,车身颠得像是要被拆散架。
天擦黑的时候到了清河县城,她找了一家国营旅社住了一晚。
房间在三楼,窗户朝着一条窄窄的巷子,能听到远处火车经过时的汽笛声。
她躺在硬板床上,盖着浆洗得发硬的被子,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盘算着明天到了农场之后的每一步。
如果唐耀宗唐耀祖还在农场里,她要亲眼看着他们被关在高墙后面,然后把丁维钧的批条原原本本地记下来,回去写成举报材料。
如果他们已经被人接走了——
她没有往下想。
第二天一大早,她在国营早点铺里吃了两个烧饼一碗豆浆,给吉普车加满了油,继续往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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