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吕干事跑了。

    “你、你管不着!”

    他撂下这句话之后,做出了一个他日后会无数次在噩梦里重温的决定——他拎着自己那沉甸甸的一大袋围巾,转身就跑。

    玳瑁眼镜差点甩飞了,他一只手扶住眼镜,一只手拽着旅行包的带子,皮鞋在湿滑的水泥地上打了个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然后继续跑。

    走廊里的人都回头看他,一个端着搪瓷缸子的病人被他撞了,开水洒了一裤腿,在后面骂骂咧咧地追了两步。

    吕干事头也不回,背着那一大包羊绒围巾,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出了传染科的大门。

    齐薇薇没有去追。

    她来之前就打听过了——吕干事是坐火车来的,没有开车。

    清河县去京市的火车,只有早上的一班。

    今天早上的已经开走了,下一班是明天早上。

    他跑不掉。

    哪怕他跑到县城外面去,他还是要回火车站。

    唐耀宗看着吕干事跑掉的背影,心里一阵狂喜。

    挡在他和齐薇薇之间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唐耀祖快要死了,吕干事跑了。

    他把齐薇薇的腿抱得更紧了,仰着脸,脸上全是泪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期盼。

    “妈,咱们走吧?现在就走吧!我一分钟也不想待在这儿了!”

    齐薇薇低头看着他。

    那张仰起来的脸,瘦得只剩骨头,眼眶里盛满了泪水。

    是真哭还是假哭,她分不清。

    也许连唐耀宗自己都分不清。

    人在真正绝望的时候,连眼泪都不听自己使唤。

    齐薇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从唐耀宗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两个管教身上。

    他们还在窗边站着,茶已经喝完了,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

    他们在等她。

    等她看完孩子,发完话,他们把唐耀宗带回农场。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唐耀宗。

    她的声音很平静:

    “唐耀宗,你偷了一个农民的救命钱,你知道吗?”

    唐耀宗愣住了。

    他没想到齐薇薇会问这个。

    他微微皱眉,脸上不耐烦的神色一闪而逝。

    他以为齐薇薇会问他身体好不好,会问他在农场苦不苦,会问他有没有被欺负——这才是一个“妈妈”该问的问题。

    但他反应很快,只愣了两秒就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是为了耀祖!”

    他的语气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了几分他当年的影子,

    “我不偷,他就要饿死了!我是英雄!爷爷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齐薇薇看着他。

    那个下巴扬起的角度,那种理直气壮的语气,跟那个把馒头皮扔在水洼里的小霸王一模一样。

    他没有变。

    他只是学会了伪装。

    在需要扮弱的时候装可怜,在需要站队的时候表忠心,在有道德高地可抢占的时候,他永远是最理直气壮的那一个。

    偷钱?

    那不是偷,那是救弟弟。

    他是真的认为他是英雄。

    “那个农民,他跳楼了你知道吗?”

    齐薇薇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唐耀宗不知道,那是她在极力压住心里翻涌的情绪。

    她想起了那个农民。

    一百二十三块七毛,缝在贴身的口袋里,是全部的救命钱。

    被两个不到七岁的孩子划开口袋偷走了。

    他站在医院天台上,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也许是想了家里的老婆孩子,也许是想了这辈子再也攒不出那么多钱,也许什么都没想,就那么跳下去了。

    “哎呀妈,咱们又不认识他,管他那么多干嘛?”

    唐耀宗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困惑。

    他不理解齐薇薇为什么要提一个陌生人。

    那个傻农民想不开,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一个完全想不通的问题,“他找死,是他命短!”

    齐薇薇看着他,没再说话。

    那一刻,她彻底确认了一件事。

    唐耀宗不是被孙喜娣教坏的,不是被环境逼坏的,不是被饥饿逼得暂时失去了判断力。

    他是从根子上就坏了。

    那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融入血液的、根本无法被任何力量扭转的自私和冷酷。

    别人的死活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只在乎自己有没有白面馒头吃,有没有干净衣服穿,有没有一个叫“妈”的老妈子伺候他。

    他忏悔的不是自己做错了事,他忏悔的是自己失去了好日子。

    他要的不是母亲,他要的是一个能让他继续当小少爷的仆人。

    六岁半。

    才六岁半,就能说出“他找死,是他命短”这种话。

    齐薇薇扒开他的手。

    唐耀宗的手指攥得很紧,但齐薇薇的手指更有力,一根一根地掰开了他攥着自己裤腿的手指,像是剥离一层黏在皮肤上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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