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陷入一片温柔的、带着棉被和旧书味道的黑暗。

    “睡吧。”齐薇薇轻声道。

    “睡了。”凌和平更轻地回答。

    齐薇薇轻轻带上门,站在院子里。

    在心里说了一声“晚安”。

    这两个字,前世她跟两个私生子说过无数次,此刻她无比想对凌和平说。

    但是这个时代不说晚安,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说。

    头顶的石榴树枝叶间漏下几颗星星,东南角银杏树苗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

    堂屋里的灯还亮着,闻素美还在纳鞋底,针尖穿过千层布的声音一针一针地传来,像是家里永远的背景音乐。

    推开自己的房门,一股晒过太阳的被子味道顿时包围了她。

    丹丹和茜茜今晚还是二姐齐玲玲带着睡,吃了方糖糕就被二姐拎去刷牙了,想跟齐薇薇谁,但最后还是被二姐一手一个抱走了。

    床上的被子是闻素美白天晒过的,枕头上还留着两个小脑袋压过的凹痕,凹痕里掉了一根茜茜的小皮筋。

    齐薇薇把皮筋捡起来套在自己手腕上,脱了鞋,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有家,有家人,真好。

    她匆匆洗漱,一夜无梦。

    第二天,1977年7月25日,周一。

    是她例行去工业部的日子。

    齐薇薇没有早起。

    她听到二姐送丹丹茜茜的声音,也听到闻素美压低声音说“让薇薇多睡会儿”。

    她真的一觉睡到了十一点多。

    醒来,香喷喷的打卤面已经上桌了。

    连吃两碗,再喝一碗面汤,连日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

    下午两点半,齐薇薇的吉普车准时停在了工业部的赫鲁晓夫楼楼后。

    厚重的水泥外墙和方正对称的窗户,在七月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沉稳。

    齐薇薇走进一楼走廊的时候,就觉得今天的气氛有点不一样。

    平时这个点儿,走廊里应该没什么人——各科室的干部们要么还没到,要么已经一头扎进办公室里开始翻图纸了。

    但今天,大会议室的门敞开着,里面传出闹哄哄的声音,像是有一群人在里头争论什么。

    齐薇薇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之前在这个办公室被口诛笔伐的经历,还历历在目。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不是平时开例会的那种坐法——大家按科室排排坐,每人面前一杯茶,安安静静听领导讲话。

    今天这些人全都挤在主席台前面,围成了一个半圆形,中间站着几个面红耳赤的中年男人,一个个戴着厚厚酒瓶底似的近视眼镜,白大褂上还沾着机油和铁屑,正在激烈地争论什么。

    齐薇薇一脚跨进会议室的门,那些喧哗声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看她。

    那些目光齐薇薇读出来了——有羞愧的,有尴尬的,有欲言又止的,有躲躲闪闪不敢直视的。

    可是,为什么?!

    吕却斋坐在主席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图纸和几张手写的技术意见表,手里照例捏着那支红蓝铅笔,老花镜滑到鼻尖上,脸上带着一种老顽童似的狡黠笑容,像是刚看了一出好戏,正等着主角登场。

    “哈哈,小齐来了,你们跟他说吧!”

    吕老伸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盖上盖子,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悠闲得不像是在主持一场会议,倒像是在茶馆里听说书。

    那群戴着厚厚酒瓶底眼镜的中年男人,突然都扭捏起来。

    是的,扭捏。

    这个词用在一群平均年龄四十岁往上、有的已经谢了顶、有的鬓角斑白、平时在技术问题上能争得拍了桌子摔了门的大老爷们儿身上,实在是非常不合适。

    但他们此刻的表情就是扭捏——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有人假装在整理手里的笔记本,有人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又擦,擦了半天也没重新戴上。

    齐薇薇认出了他们。

    这些人都是工业部下属各个研究所和工厂的技术骨干,平时跟她的研究室有过合作,也起过冲突。

    而她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冲突,就是上次,洗衣机图纸初次上评审会的时候。

    那场评审会,齐薇薇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她进工业部之后主导的第一个民用产品项目,结果,把她的踌躇满志打得烟消云散。

    她把图纸、零件清单、工艺说明和成本核算一样一样摊在会议桌上,详细讲解了波轮洗衣机的洗涤原理、电机选型、传动结构优化和洗脱一体化的设计思路。

    她甚至手绘了一整套控制程序流程图,用来解释全自动洗涤程序的逻辑设计。

    她考虑到了,在1977年,这个设计太过超前了。

    她也考虑了生产线的客观限制条件。

    当时国内市场上能见到的洗衣机只有两种——一种是进口的双缸洗衣机,价格贵得离谱,只有极少数的涉外单位和高级干部家里用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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