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在笑。在袁斌面前,在雨双面前,在所有人面前,她都能笑。可唯独在他面前,她的笑是收着的、是客气的、是隔着一段距离的。

    萧羽峰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云子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个空茶盘,垂着眼帘,看似在等待吩咐,实则在观察。

    她的目光从婉柔身上移到萧羽峰身上,从萧羽峰移到袁斌身上,又从袁斌移到何冲身上。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她都在看,都在记。

    袁斌回来了。

    萧羽峰手下两员大将——何冲沉稳内敛,袁斌粗犷直率——凑齐了。这个人虽然刚从上海养伤回来,腿脚还有些不便,但从他的站姿、他的眼神、他和萧羽峰的互动来看,他在军中的份量不轻。萧羽峰看他的眼神,和看何冲不一样——多了几分兄弟之间的亲近和信任。

    他是萧羽峰真正的自己人。

    这个人,以后要格外注意。

    云子垂下眼帘,端着茶盘回了厨房。

    半个时辰后,袁斌告辞。

    他走的时候,在帅府门口转过身,看了萧羽峰一眼,又看了婉柔一眼,说了一句:“少帅,嫂子,我改天再来。”

    萧羽峰点了点头。婉柔微微欠身,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袁副官慢走。”

    袁斌上了马,带着随从走了。马蹄声得得,渐渐远去。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雨双抱着那套胭脂水粉,高高兴兴地回自己院子了。小雯跟在后面,蹦蹦跳跳的。单伯带着人把箱子搬进了婉柔的厢房。院子里只剩下萧羽峰和婉柔两个人。

    萧羽峰转过身,看着婉柔。

    婉柔脸上的笑意还在,但已经淡了许多——那种面对外人时才有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像一层薄薄的纱,遮住了底下真实的表情。此刻纱还在,但底下是什么,萧羽峰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一阵风穿过回廊,吹得婉柔的衣角轻轻飘起,也吹得萧羽峰的军装下摆微微晃动。花园里的月季被风吹落了几片花瓣,轻飘飘地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像几滴红色的眼泪。

    萧羽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婉柔垂下眼帘,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疏离的礼貌:“少帅,我累了,想回房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她转身,走进了房间。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萧羽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消散了,久到院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沉默的树,孤零零地站在暮色里。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真的希望,刚刚的你能一直在。”

    没有人回答他。

    夜深了。

    云子回到自己的厢房,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摸出纸和炭笔。就着油灯微弱的火光,她写下一行字——

    “袁斌今日回到帅府。此人系萧羽峰心腹,早年因救萧羽峰负伤,赴沪疗养至今方归。萧羽峰对其极为信任,情感非同一般。袁斌性格粗犷直率,易于接近,或可成为突破口。”

    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的夹层里。

    明天,她要去街上采购。

    叶府西偏院,叶陵勇的住处。

    叶陵勇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关外军事地图。赵铁生站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两个人刚从边防议事厅回来,军装还没换。

    “二爷,萧羽峰今天去见了张学良。”赵铁生把茶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

    叶陵勇抬起头:“你怎么知道的?”

    “何冲那边的人传出来的消息。说是谈联合防日军的事。”

    叶陵勇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冷笑一声:“萧羽峰这个人,动作倒是快。前脚跟我谈完,后脚就去找张学良。他想把三家捆在一起,自己当这个铁三角的轴心。”

    赵铁生想了想,问:“二爷,那我们怎么办?真跟他联手?”

    “联手是要联手的。”叶陵勇靠在椅背上,目光深沉,“日本人真打过来,单靠我们一家扛不住。但要我叶家的兵给他萧羽峰当垫脚石——做梦。”

    赵铁生没有接话。他站在一旁,垂着眼帘,面上不动声色。他是一个称职的副官,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问的问题不问。叶陵勇信任他,因为他是跟了十几年的老人。

    可有些信任,放在乱世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书房里的灯火跳了跳,叶陵勇的影子映在墙上,轮廓硬朗,像一座沉默的山。

    五月的奉天,夜风温凉。

    婉柔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一格一格地移动,像是在丈量时间的流逝。

    她在想林倩。

    每次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会想林倩。想她现在在做什么,是睡了,还是也像她一样,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她今天吃了什么,穿了什么,有没有被大姐为难。想她是不是也在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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