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都被她叫了一遍,院子里顿时热闹了起来。雨双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孙伯母来量尺寸的事、袁哥哥带的绸缎有多好看、嫂子穿上新衣裳一定会更漂亮。
萧羽峰听着妹妹的聒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目光越过她,落在婉柔身上。
婉柔站在房门口,正看着这边。
袁斌也看见了婉柔,大步走过去,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嫂子好!”
婉柔微微欠身,嘴角浮起一抹得体的微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热情到让人觉得刻意,也不冷淡到让人觉得失礼。弯起的弧度、停留的时间、眼底的柔和,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十七年世家教养的打磨。
“袁副官今日气色好了许多。”婉柔的声音温和而客气,“腿伤可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袁斌拍了拍自己的右腿,力气大得像在拍一根木头桩子,“嫂子放心,再养几天就能骑马打仗了!在上海躺了那么久,骨头都生锈了,再不活动活动,我都要不认识刀枪长什么样了。前些天去校场走了几圈,除了有点酸,啥事儿没有!”
何冲在旁边淡淡道:“少帅说了,一个月内不许你上马。”
袁斌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像一只被抢了骨头的大狗,不满地嚷嚷起来:“何冲,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一个月不骑马,你让我走路回辽西啊?少帅那是关心过度,我这腿自己知道,好着呢!”
萧羽峰没有看他,但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些。
婉柔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没有变。她应对得很好,每个人都说“少夫人好相处”“少夫人待人温和”。她知道该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让人觉得自己是个称职的少帅夫人。这是叶家教给她的——世家女儿,不管心里怎么想,面子上一定要过得去。
萧羽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婉柔对袁斌笑。
那笑容得体、大方、温婉,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他从那笑容里读出了距离。
她对他笑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样的弧度,一样的温度,一样的恰到好处。客气得像是对待一个不太熟的亲戚,礼貌得像是在出席一场不得不应付的应酬。
她是他的妻子。可她对别人笑的时候,和对她笑的时候,没有区别。
萧羽峰垂下眼帘,把那一瞬间的心酸压了下去。他不确定自己是在心酸,还是在嫉妒——嫉妒袁斌,嫉妒雨双,嫉妒那些能让她真心笑出来的人。他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没有人注意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雨双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拉着袁斌问东问西。
“袁哥哥,上海好玩吗?”
“还行吧。”袁斌挠了挠头,“就是人多,楼高,走路累得慌。街上全是人,比咱们奉天庙会还挤。我第一天到上海,站在马路边上看了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过马路。”
雨双笑弯了腰,又问:“那上海的女人们是不是都穿洋装?烫那种卷卷的头发?我在画报上见过,可好看了。”
袁斌想了想:“有的穿洋装,有的穿旗袍。不过我跟她们又不认识,管她们穿什么?你问这个干嘛?你又不去上海。”
“我就是好奇嘛。”雨双撅了撅嘴,“袁哥哥你这个人真没意思,出去一趟什么都没看到。”
袁斌挠头笑,不知道该回什么。
何冲站在旁边,看着袁斌被雨双问得招架不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二次弯嘴角了——对何冲来说,一天弯两次嘴角,简直是破天荒的事。
萧羽峰的目光又落回婉柔身上。
她还站在那里,嘴角的笑意还在,但已经淡了一些,像夕阳褪去后的最后一丝余晖。那笑容在袁斌面前和在别人面前没有区别——一样得体,一样疏离,一样让他觉得遥不可及。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什么时候,她能对他笑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应付的笑,而是真心的、放松的、眼角会弯起来的那种笑?
他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
他不敢想。
热闹散去,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
婉柔坐在窗前,翻着雨双留下的一本画报。画报上印着上海滩的时髦女郎,烫着卷发,穿着旗袍,站在洋楼前笑靥如花。黑白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出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和奉天完全不同的世界。
雨双坐在她旁边,翻着另一本画报,忽然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婉柔。
“嫂子,你是叶赫那拉家的吧?”
婉柔翻了一页画报:“怎么了?”
“叶赫那拉,那可是大姓啊。如果清朝还在,嫂子应该是个格格吧?”雨双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羡慕,像是觉得“格格”这两个字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光环。
婉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比之前对袁斌的笑真了一些,眼底有了一点柔软的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隐隐约约地透了出来。
“什么格格。”她放下画报,看着窗外的花园。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白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绽放,“人这一生,身份都是虚的。今天你是格格,明天大清没了,你什么都不是。只有自己想守护的,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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