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叠好的那件淡青色的衣裳,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轻轻抚平了最后一道褶皱。

    没有人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南造云子第二天去了东市,说要去买些路上的干粮零食。

    天刚下过一场雨,青石板路面还是湿的,泛着水光,映着头顶灰白色的天。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混着远处油炸摊子飘来的油烟味。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黄包车经过,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个馄饨摊照例摆在那里,老板在煮馄饨,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他的脸。

    云子走过去,要了一碗馄饨。

    老板低头煮馄饨,蒸汽模糊了他的脸。云子坐在摊位旁边的小凳上,低头吃着,筷子拨动馄饨,在碗底轻轻搅了两下。暗号对上了。

    “六小姐过几日要回叶家省亲。”云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含在嘴里,混着咀嚼馄饨的声音,几乎听不清,“路线走城西小路,二十个护卫,领队的是袁斌。萧羽峰本人不去。”

    老板擦碗的动作没有停顿,像是没有听见。但他擦碗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三下。

    明白了。

    云子放下碗,付了钱,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馄饨摊。老板正在收碗,动作很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转过身,提着她那个空篮子,往帅府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袁斌。何冲生性谨慎,防备森严,几乎没有下手的可能。而袁斌时常外出执行任务,性格又比何冲粗犷,是剪除对手羽翼的最佳突破口。这个人,将是关东军未来对付萧羽峰时,最好用的那把刀。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加快了脚步。

    帅府里,婉柔正在试孙伯母刚做好的新衣裳。

    杭罗的料子,轻薄透气,穿在身上凉丝丝的,像一阵若有若无的微风裹住了身体。淡青色,衬得婉柔的皮肤愈发白净,整个人像一株清晨的莲花,清清爽爽的。旗袍的款式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领口绣了几朵小小的兰花,精致而不张扬。

    孙伯母围着她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少夫人穿这个颜色好看。老婆子做了几十年衣裳,见过的人多了,能把这颜色穿出这个味道的,少夫人是头一个。”

    婉柔看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

    雨双在旁边拍手:“嫂子真好看!嫂子穿什么都好看!这匹绸缎我也有一块,但我穿肯定没有嫂子好看。嫂子你的皮肤怎么那么白?你是不是从小喝牛奶长大的?我小时候不爱喝牛奶,怪不得我现在没你白。”

    婉柔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哭笑不得,没有回答。

    云子站在角落里,看着婉柔试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想起婉柔说过的那些话——“我一直把你当我的姐妹。”那根针又冒出来了,扎在心上,不疼,但酸。

    她垂下眼帘,不再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离回叶家的日子越来越近。

    婉柔每天都在倒计时。还有五天,还有四天,还有三天。

    她每天都要整理一遍要带回去的东西,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给额娘的补品,给婉清的绸缎,给三姐的茶叶,给四姐五姐的点心,给洛瑶的糖,给落天的书。还有给林倩的那匹淡青色杭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子最下面,用几件衣裳盖着,谁也看不见。

    没有人知道她真正期待的是什么。

    她期待的不是回叶家,是见到林倩。

    她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林倩了。不知道她瘦了没有,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不知道她夜里还失不失眠,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想着那个见不到的人。

    婉柔靠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六月的月亮快圆了,再过几天就是十五。月圆的时候,人是不是也该团圆?她想起和林倩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春天一起看桃花,夏天一起坐在假山上吃西瓜,秋天一起扫院子里的落叶,冬天一起缩在被窝里听风雪声。那些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可现在回想起来,每一秒都是甜的。

    “林倩。”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每念一遍,心里的期待就多一分;每多一分期待,脸上的笑容就多一分。

    这些天,她笑得越来越多了。

    不是因为帅府的日子变好了,是因为离见到林倩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萧羽峰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婉柔这几天一直在笑——不是对他笑,是对着箱子笑,对着衣裳笑,对着窗外的月亮笑。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但他觉得好看。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亮了。

    他想,让她回叶家这个决定,是对的。

    她开心,他就开心。她笑,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他爱她。从清凉寺初见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辈子非她不娶。他以为娶了她,就是拥有了她。可现在他知道了,拥有一个人和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留在你身边,是两回事。前者靠的是权势和手段,后者靠的是时间和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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