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只有袁斌自己知道,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都是借口。他真正想见的,从来不是少夫人,不是萧小姐,不是叶府的任何人——是那道素白的身影。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看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廊下看书,看她低头侍弄花草时鬓角的碎发垂下来,看她从回廊这头走到那头、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只要看见了,他一整天心里都是满的,像是被人往空荡荡的胸腔里塞了一团温热的东西,踏实得不像话。

    可这份心思,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他怕被人知道了,就连远远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了。叶家五小姐,出身名门,温婉贤淑,是他这种刀口舔血的武夫不该有念想的人。门第、出身、旧日恩怨——哪一样都够他把这份心思压到十八层地底下,永不见天日。

    可他压不住。

    一路之上,耳边反复回响的不是叶陵勇的讥讽,而是叶婉心恳切的叮嘱,还有她眼底那份纯粹的担忧。她说“伤口若耽搁了诊治,万一发炎恶化,岂不是要耽误军务”时往前迈的那半步,她说“身子骨岂能这般不当回事”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看他受伤的膝盖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心疼——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翻来覆去地回放。

    半生戎马,刀光剑影作伴,生死朝夕相伴,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伤痛自己扛,委屈自己咽。府中上下,敬畏他武艺,信服他能力,却从没有人会像她这般,真心实意地惦记着他一身伤病。那几句温软的话语,像一缕暖阳,落在他荒芜已久的心间,久久不散。

    自那日起,袁斌变了。

    往日里除了操练军务、值守防卫,他大多闭门休憩,极少外出。可如今,他总会寻着各样由头去往叶府。对外的说辞永远冠冕堂皇:少夫人与萧小姐受惊受伤,需时常前往探望,确认安危,尽到护卫之责。

    旁人听不出异样,唯有他自己清楚其中的私心。他常常刻意放缓脚步,游走在叶府的回廊、花园、亭台之间。不求刻意碰面,不敢上前搭话,哪怕只是远远瞥见那道素净的身影,见她安然无事,心中便会涌起满满的踏实与欢喜。有时叶婉心在院中侍弄花草,有时静坐廊下看书,寥寥数眼,便足以让他一整天心绪安稳。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般反常的举动,终究被与他朝夕相处的何冲看在了眼里。

    何冲和袁斌一同追随萧羽峰多年,彼此知根知底。袁斌性子沉稳木讷,一心扑在军务上,向来不近闲情逸致,如今日日往返叶府,实在太过蹊跷。帅府并未下达每日探视的指令,这般频繁走动,实在说不过去。

    这一日入夜,夜色深沉,袁斌又是很晚才踏着暮色归来。刚踏入居所院门,何冲便候在廊下,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袁斌。”何冲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你老实跟我说,这些日子天天往叶府跑,真的只是为了照看少夫人和萧小姐?”

    袁斌脚步一顿,神色微僵,依旧照本宣科:“自然是为此事。前些日子山路遇险,众人受了惊吓,这几日多探望几分也是应当。”

    “你就别糊弄我了。”何冲摆了摆手,一脸不信,“咱们相交十余年,你是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若是单纯履职,何须日日前往,还次次逗留许久?这里面定然另有内情,你我兄弟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话已说到这份上,再遮掩便显得生分。袁斌沉默良久,抬手揉了揉眉心,紧绷的神情渐渐柔和下来,也带上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

    他将那日在叶府与叶婉心相遇、对方关切自己伤势的事娓娓道来,也坦言了这些时日频频前往叶府的心思。

    “我知道此举不合规矩。”袁斌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自嘲,“我只是一介武夫,半生在沙场厮杀,一身风尘与刀疤。叶家五小姐出身名门,温婉贤淑,我们之间云泥之别,本就不该有多余念想。我从不敢奢求什么,只求能远远看她一眼,确认她平安,我便心满意足了。”

    堂堂铁血武将,谈及心事,竟多了几分局促与怯懦。

    何冲听完,久久没有言语。他望着眼前这位出生入死的兄弟,心中满是感慨。沙场硬汉,一旦动了真情,竟是这般小心翼翼、患得患失。他拍了拍袁斌的肩膀,叹了口气,不再多问。转身取来两壶烈酒,二人对坐檐下,杯盏相碰,万千心绪都融进了无言的酒液之中。

    何冲心中清楚,此事绝非小事。袁斌是萧羽峰最倚重的心腹大将,对方又是叶家小姐,门第、人情、过往纠葛层层交错,隐瞒下去绝非长久之计。几番斟酌,第二日,他便寻了机会,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给了萧羽峰。

    萧羽峰听完,面上神色平静,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挥了挥手让何冲退下。

    又是一日深夜,袁斌一如往常,从叶府归来。刚走到自己居所的院门之外,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月光之下,正是萧羽峰。

    夜色静谧,周遭连虫鸣都淡了几分。袁斌心中一紧,脚步下意识停住,低声行礼:“少帅。”

    “站住。”萧羽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气场,“这么晚才回来,又去叶府了?”

    袁斌心头一慌,素来沉稳的他,此刻竟有些口齿结巴:“属下……属下前去查看少夫人与萧小姐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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