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子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就那么看着婉清,看着这个雨双生前最喜欢拉着满院子跑的小姑娘,看着她脸上和她姐姐一模一样的泪痕,看着她那双哭红的眼睛。然后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没有嚎啕,没有哭喊,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着泪,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在尘土里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婉清走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像雨双以前握住她那样:“云子姐姐,你别哭了。雨双要是看见你哭,她也会难过的。”
云子低下头,看着婉清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比雨双大一些,可温热是一样的。她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像是被人从身体里面掏走了什么支撑着她的东西,她觉得自己随时会倒下去,可她没有。
宫玲站在马玉兰身后,隔着大半个院子看着云子。她看见云子满脸是泪地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哭得嘴唇都在哆嗦,哭得整个身子都在往前倾,像是随时会摔倒。她的目光在云子脸上停了一瞬,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她在心里想——云子进步了。装得越来越像了。哭得那么真,连她都差点以为是真的了。
她不知道,云子是真的在哭。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叶峰走的时候在萧羽峰面前站了片刻,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有事让人来府里说。”萧羽峰没有点头,可叶峰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叶峰没有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灵堂。
叶陵勇走的时候没有看萧羽峰,可他走出灵堂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半分,在门槛那里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一眼,又忍住了。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是在卸什么,又像在扛什么。
婉心被袁斌扶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婉柔,又看了看雨双的棺木方向。袁斌没有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边,让她靠着。婉心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袁斌,我……我先回去了。”袁斌点了点头:“我送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婉心低下头,没有再说话,被他扶着走向马车。
婉清被林倩半抱半扶着走了,走了很远还能听见她在抽泣,声音细细的,像被风吹散了又聚拢回来。婉柔站在廊下,目送着叶家的马车一辆一辆驶出帅府大门,风吹过来,吹得她衣袂飘飘,可她像是感觉不到冷,就那么站着。
她转身走回灵堂,在棺木旁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抚过棺木的边缘。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棺木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痕,像是谁用银色的笔轻轻画了一笔,又像是雨双睡着了翻了个身,不小心露出来的裙摆。婉柔看着那道细细的光痕,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雨双白天说“我昨天做梦都梦见自己在街上跑,跑着跑着还飞起来了”。她梦见自己飞起来了。
婉柔把脸埋进手掌里,无声地哭了。
奉天城东,日军秘密据点。夜已经深了,可土肥原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一整天的时间,情报已经层层递了上来——从布庄那条线,到河滩发现的尸体,到帅府连夜挂起的白幔,再到叶家连夜赶去吊唁的消息。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着,每一个细节都有人记录,最后全部汇总到土肥原这张桌上。
土肥原坐在桌案后面,面前的密报还带着电报机刚打印出来的余温。他看完了最后一个字,把密报放在桌上,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川岛芳子。
“萧雨双死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云子那边的人动的手。那个小姑娘撞见了她在布庄接头。”
川岛芳子转过身,眼底带着几分洞悉的冷笑,语气了然:“我听说她在现场哭得险些站不住,演得倒是一副念旧不忍的模样。不过我看这不过是她的障眼法罢了。”
土肥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什么节拍,眼底掠过一丝深谙的冷沉,颔首附和:“没错。她那场眼泪哭得撕心裂肺,虚软得几乎站不住脚,外人看了只当她念旧心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的笃定,全然没有半分怜悯:“这恰恰是她最出色的地方。当众示弱、流露悲痛,演得毫无破绽,既能掩住旁人的耳目,洗去自己的嫌疑,又能完美掩盖她的决断。”
“看似动情心软,实则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情绪是假的,杀伐和忠心才是真的。”土肥原缓缓抬眼,语气冷冽郑重,“懂得用伪装的私情蒙蔽旁人,分得清演戏和任务的边界,彻底割舍私人情面,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卧底。这一点,远比一味狠绝更难得、更重要。”
川岛芳子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萧羽峰现在什么状态?”
“据线报,他在灵堂待了一整夜,没有合眼。白天喝了很多酒,性情大变,差点杀了雨双的丫鬟。叶家连夜去了帅府吊唁,叶峰亲自去的。袁斌也在。”土肥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那是猎手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才会有的满意,“这个人现在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受了伤,就会乱撞。乱撞,就会踩进我们设好的陷阱。受伤的野兽比平时更好猎杀。”
川岛芳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看着他:“那叶婉心呢?袁斌那边,准备怎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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