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去了赵铁生的卧房。叶陵勇的心腹副将在府里有单独的院子,不大,但位置僻静。窗子从里面上了闩,她绕到侧面,用一根细铁签拨开了窗闩的卡扣,侧身翻了进去。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不敢点灯,只能借着那点微光摸索着走到书桌前。

    她蹲下来,手在书桌底下摸了一圈,没有摸到预想中的暗格。又探到侧面,指腹贴着木板的接缝一路滑动,终于在后侧板的内壁上摸到了一条细细的缝隙——有暗格。她用指甲扣开那块活动的木板,里面是一沓纸。

    宫玲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本不该多看,可那沓纸的边缘露出了一角,上面印着一枚徽记——她认得那徽记,她在日本受训的时候曾经被要求背诵过所有可能接触到的中国情报机关的标志。那是南京军统的专属暗记。

    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把那一沓纸抽了出来。最上面是一封写了一半的密信,字迹是赵铁生的。她快速扫了几行——“叶陵勇近日部署……” “奉天城防兵力……” “萧羽峰所部……” “约定接头地点……”信件没有写完,落款处是空白的。下面的几页纸上零星记着一些名字和日期,不成体系,像是草稿和残页,没有完整的证据链。

    宫玲把这沓纸塞回暗格,心跳如擂鼓,呼吸急促得几乎压不住。赵铁生是南京的卧底。蒋介石安插在叶家的眼线。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她必须立刻上报——可她手里没有完整的证据。那半封密信和一枚军统徽章,只能让知情的人明白赵铁生的身份,却不足以拿去向土肥原证明什么。

    她重新合上暗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土肥原交给她的首要任务是栽赃赵铁生。她必须完成这件事,不能节外生枝。宫玲从怀里取出那只水滴形的珍珠耳坠和一封密信,弯下腰,把它藏在了床底最里面的死角,贴近墙角的位置,用一块积年的灰尘盖住边缘,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又停了一下——她在犹豫要不要把那半封密信的事情也一并处理掉。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动,原路翻出了窗户。

    宫玲沿着原路走向庭院假山的方向,她的步子比来时更快,快到她都没有注意到身后那道目光。

    赵铁生站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看着她匆匆远去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他今晚本来已经歇下了,可窗外似乎有人影晃动了一下,他翻身起来,披了件外衣推门走出来,正好看见一个身影从他卧房的方向出来。太远了看不清脸,但那身形他认得——是宫玲。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目送她消失在假山的方向。等了一会儿,他缓步走过去,没有声张,在假山周围的石缝里翻找了一番,果然在一处不起眼的石缝中摸到了一张折好的纸。他展开来,借着月光勉强辨认,是日文。他不识日文,但他能辨认纸上的汉字——他的名字、叶陵勇的名字、萧雨双的名字都赫然在列。他认出了那几个字,一颗心沉到了底。

    赵铁生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快步回到自己屋里,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身出了房门,径直去了府里一个信得过的师爷的住处。那师爷早年留过洋,通晓日文,为人也可靠,平时赵铁生偶尔会请他帮忙看一些日文文件。他敲了门,师爷披衣起来,看见赵铁生一脸凝重,没有多问,接过信纸就着灯光细看。

    师爷的脸色很快变了,看完之后又从头细读一遍,放下信纸,声音压得很低:“赵副官,这是叶家卧底递往日军据点的汇报密信,是以那名卧底的口吻写的。信里提到二爷叶陵勇,称栽赃你的信件与证物都已经安置在你的卧房之中,打算借着萧雨双遇害一事将所有嫌疑推到你身上,借此离间萧、叶两家。”

    他大步走回自己屋里,点亮了灯,开始仔细翻查。他拉开书桌的抽屉、打开柜门、翻检床铺,最后俯身看向床底,伸手往墙角最深处摸去——指尖碰到了什么凉凉的东西,他掏出来,在灯下一看,是那只水滴形的珍珠耳坠,银质的托子背面刻着一个“双”字。

    赵铁生的手顿了一下。萧雨双的遗物。他认得。城里张贴的协查通告上写过,死者衣物上有一只珍珠耳坠缺失。

    他掌心攥着那枚冰凉的耳坠,又拿起方才在自己卧房隐秘角落翻找出的另一封日文密信。此前在假山石缝找到的信件,他已然知晓是宫玲向外传递的情报,可这封出现在自己屋里的密信,才是真正暗藏杀机的栽赃之物。事关生死,半点不敢大意,他当即连夜折返,再次找到师爷,恳请对方逐字逐句精细翻译,求证信中内容。

    师爷对着卧房搜出的这封密信逐行解读,脸色愈发凝重,读完后心头一沉,压低声音字字清晰道:“赵副官,这封信内容歹毒,是刻意伪造的卧底呈报。信中以你的口吻向日方报备,写明你长期潜伏,受日方指令行事,更是由你出手残害了萧雨双,还计划后续配合日方搅动各方势力。通篇文字,句句都在坐实你是通日卧底、残害忠良的罪人。”

    字字诛心。

    他瞬间彻底理清了全盘布局。假山石缝的密信,是宫玲向日方汇报计划、同步进展的真实情报;而他床底藏着的伪造密信、搭配萧雨双的遗物耳坠,便是对方精心为他准备的栽赃圈套。一真一假两封信件,一枚致命遗物,内外呼应、环环相扣,织成一张毫无破绽的死网,硬生生将所有罪责都扣在了他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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