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她找单伯谈了一件事。把那只紫檀木匣子里的部分银票兑成了现钱,交给单伯去买些药品和粮食,送到城里的医棚和难民收容处。单伯接过银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他说:“少夫人,这些钱够买好几车的药了,城里的大夫们都愁着药材不够,您这可算是雪中送炭了。”

    婉柔听了,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实在太少了,可哪怕只是让一个伤兵少疼一会儿,哪怕只是让一个难民多一口吃的,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婉柔做了这件事之后,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些。不是散了,是化开了一点,顺着她说不清的脉络流到了别的地方。她还是想林倩,还是担心奉天的家人们,可那些担心之外,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是乱世里一个人想要活下去,就得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自己能做的事。

    夜幕降临,兴城帅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萧羽峰的中军帐设在城西一座旧祠堂里,祠堂不大,但院墙厚实,里面的正堂被改成了作战指挥室,墙上挂着关外军事舆图,桌案上堆着文件、信函和电报稿。他这几天几乎没合过眼。撤出奉天之后,他先去了锦州前线查看布防,又连夜赶回兴城处理后方筹备。何冲那边还没有消息,叶陵勇那边也还没有动静,散兵和乡勇的整编进度比预想的慢得多,装备更是参差不齐。他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人也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更高了,军装穿在身上都有些晃荡。

    袁斌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兵力报告。他刚从锦州前线赶回来汇报军情,军装上还带着一路风尘和露水,靴帮上沾着干涸的泥浆,整个人也透着连日赶路的疲惫。

    “前线怎么样?”萧羽峰问,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袁斌摇头:“日本人暂时没有大动作。他们占了奉天之后,忙着稳固城防和铁路线,只派了几支小队向西试探,到沟帮子就撤了。黄显声在锦州那边也在布防,手下的警察和收拢的散兵差不多能守住外围。不过——”他顿了一下,“咱们这边的散兵和乡勇太多了,各自为战惯了,统一调度很难。装备也不齐,有的连枪都没有,扛着大刀片子的都有。至少要半个月到一个月才能整编出像样的队伍来。”

    萧羽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舆图上奉天的位置,手指在奉天和兴城之间划了一道线,又收回手,揉了揉眉心。他眼下要应对的难题不止一件:兵力不足,袁斌一个人守着锦州前线,侧翼没有可靠掩护;收拢的那些散兵流勇虽然人数在增加,但训练和装备都不成体系,真要拉上战场就是送死;何冲那边音讯全无,他发了三封电报催问,都像石沉大海。

    “少帅,少夫人来了。”一名护卫在门口禀报。

    萧羽峰抬起头。婉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素色衣裙在祠堂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单薄而安静。她身后是沉沉的夜色,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桌上舆图的边角微微掀动。她走进来,把汤碗放在桌案边上,没有看萧羽峰的眼睛,像平时那样开口说话,每一句都端正得体:“少帅连日操劳,喝碗汤再忙。单伯炖的,放了山药和红枣,补气的。”

    萧羽峰看着她,看着她在灯下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抿着的嘴唇,心里那块一直被冷硬撑着的地方忽然松了一点。他伸手去接汤碗,手指无意间覆上了婉柔的手背。她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没有抽回,也没有迎上去。他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

    他叫她:“婉柔。”

    婉柔抬起眼帘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能不能不叫我少帅?”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是在求什么,“叫我的名字。”

    婉柔的手从他的手下抽了出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碰碎什么。她退后半步,垂下眼帘,声音不高不低:“少帅,这个上次就说过了。不合规矩。”她的语气平稳而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连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萧羽峰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看着婉柔退后半步的动作,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端正的姿态,心里那点刚刚松动的暖意像被风吹散的火星,明明灭灭了几下,就熄了。他的手收回去,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没有说话。汤是温的,可到了嘴里,什么滋味都品不出来。

    婉柔没有再多留。她行了一个礼,转身走出祠堂。她的背影在灯光和夜色之间晃了一下,融进了门口沉沉的暮色里。

    萧羽峰端着那碗汤,站在灯下,直到汤凉了也没有再喝。他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一层油花和几颗暗红色的枣子,许久之后,把碗放在桌上,重新拿起舆图边角的红笔。

    袁斌站在一旁,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没有插一句话。他认识少帅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那种神色。满心失落与无力交织,恰似独对空屋低语,明明心知得不到回应,方才依旧忍不住吐露心声。

    九月二十四日清晨,一封加急电报打破了祠堂里沉闷的安静。传令官快步走进来,双手呈上电报,脸上的表情让袁斌心里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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