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峰端茶盏的手纹丝不动:“安舒,你回来,就是为了替日本人劝我低头?”

    安舒看着他:“我是替你着想。”

    叶峰没有接话。他转头看向川岛芳子。川岛芳子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开口,此刻迎上叶峰的目光,才微微坐直了身子。

    “世伯,”川岛芳子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在秤上量过的,“我上次来叶府时说的那些话,您还记得么?满洲的未来不能依靠关内,萧羽峰再能打也终究不是满人。我们满人想要保住自己的根基,只能靠我们自己。熙洽在吉林已经率先站出来了,关东军给了他体面和实权。奉天如今的局面摆在这里,叶家要么顺应时局保住百年基业,要么执意逆势被碾碎。这不是选择题,这是活路和死路。”

    叶峰沉默了片刻。他放下茶盏,看着川岛芳子,声音不高不低:“你说萧羽峰不是满人。可你忘了,叶家嫁出去的女儿是他的妻子。叶家的血脉和萧家已经绑在一起了。”

    川岛芳子不急不缓地接住了他的话:“世伯,您把六妹嫁出去的时候,想的是联姻。可联姻是两家的事,是活人的事,不是死人的事。眼下奉天已经是日本人的奉天,萧羽峰在辽西打得再猛,也救不了叶家在奉天的宅子和族人。您为叶家考虑,就不该用一家人的命去赌一个人的胜负。”

    叶峰沉默了。

    松田正雄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放下茶盏,朝叶峰的方向微微倾身,声音不高,却带着日本军官特有的那种笃定和不容置疑:“大哥,我既然跟着安舒一起回来了,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叶家出事。有我在,叶家就倒不了。我的军衔摆在那里,就算是本庄司令官也要给我几分面子。他关东军再强势,也不能不顾及关东军内部的人事关系。叶家的事,我会一直盯着。”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那种生硬的笃定微微收敛,换成了谈判桌上惯用的计量语气:“但关东军那边也有他们的底线——维持会需要人出来牵头,粮草和军械必须有人带头交。这些事别人能做的,叶家也能做。只要摆出姿态,剩下的事我来周旋。”

    叶峰坐在太师椅上,目光从安舒移到川岛芳子,从川岛芳子移到松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松田看着叶峰,又补了一句:“大哥,你不必现在就回答。关东军可以等三天。三天之内,维持会副会长的位置还留着。”

    他说完站了起来,朝叶峰微微点头,转身走出了正厅。安舒跟着站起来,看了叶峰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跟上了松田的脚步。川岛芳子走在最后,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叶峰一眼,目光平静而深远。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叶峰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赵铁生站在厅堂门口,一直看着这场对话从开始到结束,始终没有出声。他看了一眼叶陵勇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叶峰端坐不动的姿态,脚步往后微微挪了半步,压低声音开口,说得很轻,轻到只有身旁的叶陵勇能听见:“二爷,这样做是不是有所不妥……”

    叶陵勇没有看他,只回了一句:“阿玛还没答应,不急。”

    赵铁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垂下眼帘退到暗处,没有再出声。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目光穿过窗棂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院墙外,隐约有几个陌生面孔在巷口徘徊,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姿态,一看就是日方派来盯梢的特务。

    他缓缓收回视线,指尖暗暗摩挲藏在衣襟内侧、巴掌大的薄字条,那是早前托城外货郎捎来、兴城帅府传出的简讯。眼下叶府四面被人盯住,寻常传信路子早已堵死,再拖下去,府内消息半点送不出去,六小姐在关外也无从知晓奉天危局。

    他心底飞快盘算起可行的门路:后院水道连通城外荒渠,深夜可借运垃圾的杂役掩护溜出去寻可靠商队,只是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连累叶家满门。他敛去眼底沉郁,垂首立在廊下,面上不露半分异样,只静静留意巷口特务轮换的动静,暗自记下他们换岗时辰。

    安舒走出叶府大门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叶府”的匾额——门楣上的漆还是新的,字还是那两个字,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松田正雄已经上了车,隔着车窗看着她。安舒把目光收回来,上了车。车子发动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下午,婉心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立不安。她已经收到了袁斌托商号夹带进来的短信。信纸折成很小的方块,夹在一匹棉布的夹层里,单伯接到之后转交给了她。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比平时潦草,像赶时间写的:“锦州尚稳,勿念。多保重。等我。”她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贴在心口的位置放了一会儿,像是要借那点纸上残留的温度稳住自己,才小心地折好收进贴身衣袋里。

    她走出房间,穿过回廊,往婉清的院子去。路过花园的时候,她看见林倩正蹲在墙角给一株半枯的秋菊浇水。林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婉心,有些局促地站起来擦了擦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