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羽峰看见她,主动走上前来,语气格外温和:“云子,多亏了你那日说起据点的药库,救下了前线无数弟兄。你是兴城的功臣。”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单伯说已经把东西送到你房里了,你看看合不合心意。往后有什么难处,直接来找我。”

    云子只能强装欣喜,躬身道谢,脸上扯出笑来,肌肉像是被什么钉住了,勉强弯起嘴角。内心叫苦连天,她的固定联络点没了,往后传递情报都无从下手,土肥原那边的质问电报迟早会到。她等于自己坑了自己。她站在那里,看着萧羽峰的背影走远,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抬脚往回走。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攥过纸条,曾经接过那枚冰冷的潜伏证明。现在这只手空空的,可她忽然觉得,它也不是完全空的。

    而在黑山高山子那一夜,袁斌打了一场足以让人记住一辈子的仗。消息传来的时候,兴城上下都在议论——伪军被全歼了,四千多人一个没跑掉。可真正打出这场仗的人,从头到尾只做了几件事。

    战斗打响之前,袁斌坐在战壕里,把地形图铺在膝盖上,借着一盏小油灯看了大半夜。然后他叫来几个连长,指着图上一条不显眼的沟谷说:“他们要是被打散了,一定会从这条沟里往外跑。你们各带一百人,埋伏在这里,等着就好。正面不用你们操心,庄景福的骑兵能压住。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别让任何人从这条沟里跑出去。”那几个连长面面相觑,想说什么,最终谁也没有开口,只是领命去了。

    袁斌站起来的时候,右腿的膝盖又沉又钝。他扶着亲兵的肩膀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等着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庄景福的骑兵从正面压了过去。马蹄声像一面被敲响的鼓,贴着地表滚动,越来越密、越来越沉,直到连成一片低沉的闷雷。伪军的哨兵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喊出声,营地的栅栏已经被撞开了。庄景福的骑兵冲进营地的时候,伪军还在四处找鞋、找枪,有人光着脚往外跑,有人攥着枪从帐篷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掀翻了。

    袁斌站在后队的土坡上,举着望远镜看着那片翻涌的烟尘和火光,把自己放在看得见全局的位置,一步都没有再往前。他看见伪军开始往东边溃散,然后看见那些溃兵被东面的伏击连截住了。打了几轮短促的交火,那些溃兵又折回来,往北跑,又被北面的伏击连兜了回来。伪军像一锅被盖住盖子的沸水,在营地里来回撞了三四回,每一次都撞在袁斌早就布好的口子上。

    庄景福的骑兵从正面压,袁斌的两个连从两翼截,既不贪功也不冒进,每一步都像是被尺子量过——把四千多伪军围在高山子那片方圆不过几里的营地里,打散了再聚拢,聚拢了再打散,直到他们再也聚不起来。战斗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袁斌放下望远镜,扶着土坡上的一棵歪脖子树站了一会儿,右手撑着树干,左腿绷直,右腿微微悬着没敢着地,等那阵疼缓过去,他直起身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收队。”

    张学成被击毙,四千多伪军被全歼,一百多日本顾问一个没跑掉。这仗从头到尾打了不到三个时辰。消息传到萧羽峰手里的时候,他正在祠堂里看下一批物资的调配清单。传令官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没有急着接电报,先问了一句:“袁斌伤得重不重?”传令官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袁副官没伤着,就是腿又疼了一阵,站着缓了缓就好了。他说不碍事。”萧羽峰听完,点头接过电报,看完了,放在桌上,没有说太多话。他也只说了一句:“让他好好养几天。”

    消息传到叶府的时候,叶峰坐在书房里,拿着赵铁生送来的口信,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和熙洽那封联名信的草稿放在一起。他坐在那里,窗外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见过张学成一次,那时候张学成还是奉军里一个年轻的军官,骑着高头大马从奉天城门外经过,冲他拱了拱手,喊了一声“叶叔”。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叶峰没有说什么,只是靠回椅背,把那声“叶叔”放回了它该在的地方。

    远在天津,土肥原在日租界的办公室里收到了两封坏电报。一封说兴城据点的军医库房被端了,药品和器械全部被萧羽峰抢走,据点守军被全歼;另一封说张学成在黑山被击毙,四千伪军被全数打散,日本顾问一个没跑掉。他坐在桌案后面,把两封电报并排放在桌上,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窗外天津的街巷还在零星地响着枪声,便衣队的bào • luàn 还没有完全平息。他伸手拿起那份关于兴城据点的电报,又看了一遍,眉头紧锁。据点失守,药品被抢,这都不算什么——那些药可以再运,据点可以再建。可那个联络点是他专门安排给云子的情报中转站,据点一失守,意味着那条线和云子彻底断了联系。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云子是他在萧羽峰身边布下的最深的一颗棋子,一旦失联,他无法给她下达指令,也无法回收她手里的情报,等于把一把已经磨好的刀丢进了看不见的黑水里。

    土肥原把电报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节拍。他又拿起另一份电报——张学成被击毙。四千伪军,上百日本顾问,一夜之间被锦州骑兵全歼。他看完之后冷笑了一声,把电报拍在桌面上,声音不高但压着沉沉的怒意:“袁斌。”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像是在嚼一块硬骨头,“不解决了他,我们真的是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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