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陵勇没有打断她,可他的目光在她说出“换一个办法”的时候微微收紧了,像是一扇窗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你是说,让五妹去劝降?”
川岛芳子摇了摇头:“不是劝降。是给他一条活路。关东军愿意放他活着离开锦州,只要他肯走。可袁斌那个人,他不会信日军的话,他不会信任何一个日本军官说的话。但他会信叶婉心。只要她站在那里,告诉他说‘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会听的。”
叶陵勇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要把那些话拆开来一个一个地看:“你让我把五妹送出去,用她去换袁斌的命。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袁斌不走呢?万一他宁死不退,五妹岂不是要被你们扣在手里当人质?”
川岛芳子没有否认。她的目光坦然地迎着叶陵勇的审视,像是在说一件早已被反复计算过的事:“二哥,我不瞒你。叶婉心到了锦州前线之后,她的去留,确实不完全由她自己做主。可我能向你保证——只要袁斌做出任何选择,我绝不会让人动她一根头发。如果袁斌不肯走,叶婉心会安全回到叶府。这句话,我以爱新觉罗的姓氏担保。”
叶陵勇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不是真诚,也不是欺骗,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的东西。他在那双眼底看到了她自己也不敢承认的空洞,却偏偏说出来的话带着令人无从反驳的分量。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涩意。“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还是去找阿玛商议吧。”
川岛芳子微微颔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也好,那我便去面见世伯。”她起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身后:“二哥,我说的话,你也不妨再想想。五妹留在奉天,就能平平安安地等到仗打完么?奉天的风吹到哪一边,连世伯都拿不准。她迟早要面对这道坎,不如让她自己选。”
叶陵勇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听着她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了,才把手里那盏凉透的茶放下。
叶峰在书房见的川岛芳子。他没有让任何人侍立,连赵铁生都退到了门外。
“世伯,”川岛芳子站在书桌前,“晚辈今日来,是想向您借一个人。”
“谁?”
“五妹婉心。”
叶峰放下手里的卷宗:“你借她做什么?”
“前线战事胶着,袁斌守住了锦州,关东军暂时退兵,可谁都知道那只是暂时的。婉心和袁斌是恋人,把她送去锦州,她可以安抚袁斌的心。只要袁斌愿意,关东军可以让他活着离开锦州。”
叶峰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你回去告诉土肥原,这件事我要想一想。”
川岛芳子点了点头:“世伯慢慢想,可别想太久。”她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消息很快传到了安舒耳朵里。她正在自己房里整理几件衣裳,听见丫鬟低声说了显玗去了叶峰书房的事,手里的衣裳停了一下。她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巷口两个穿灰布衣裳的年轻男人蹲在墙根下抽旱烟,帽檐压得很低。安舒把窗户关上,在床沿坐了下来。她想起婉柔出嫁那年穿着大红嫁衣从回廊那头走出来,脸上画着妆,可她的眼睛是空的。那时候她帮不了婉柔,如今也帮不了婉心。叶家的女儿生来就是棋子,她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她站起来推开门穿过回廊朝婉心的院子走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说话声,是婉心和她的母亲李氏姨娘。她在门口站住了,没有进去。
婉心坐在自己房里,手里攥着那封已经看了无数遍的信。信纸边角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字迹快看不清了,可她还是在看。李氏姨娘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没有说话。
“额娘,”婉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说他会回来的。”
李氏姨娘看着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只是伸手握住了女儿的手。那只手冰凉凉的,指节微微发颤。
“额娘,”婉心抬起头,看着母亲,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显玗来府里,是做什么的?我刚才听下人说她去了阿玛的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平静。她是不是来替日本人传话的?”
李氏姨娘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女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知道一些事,可她不能说。说了只会让婉心更慌。
叶陵忠在书房里。金海燕端着茶走进来,看见丈夫坐在桌案后面,手里的卷宗没有翻开,目光落在窗外灰白的天上。
“听说显玗来了。”金海燕把茶盏放在桌上,声音不高。
叶陵忠把卷宗合上:“嗯。”
“为婉心来的?”
叶陵忠没有否认。金海燕沉默了一会儿在他对面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他什么时候想说话了再开口。屋里只剩下角落座钟的嘀嗒声。
“她想要五妹去锦州。”叶陵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说袁斌会听五妹的话,只要五妹站在他面前,劝他退,他就会退。日本人愿意放他活着离开锦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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