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肥原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像是在计算什么的冷静:“等到所有暗桩都浮出水面。等到蒋介石在东北的情报网全部暴露。到那时候,赵铁生就是你的,随你处置。但你记住——你如果现在私下动手,坏了整盘棋,我保不了你。“他上前一步,拍了拍刘白山的肩膀,“你安心办事,等计划大功告成,我会兑现一切承诺。赵铁生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刘白山低下头,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土肥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我等。“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楼道尽头。
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片刻之后,花谷正从侧门的阴影里走出来。他一直在那里,只是没有出声。他走到土肥原身边,和他并肩看着墙上的辽西地图:“刘白山快要压不住了。”
土肥原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快了。等他再发现几条线,等蒋介石在东北的暗桩再多浮出几个,赵铁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到那时候,这个人随他处置。在此之前,他只能等。”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地图上锦州的位置,“前线那边怎么样了?”
花谷正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一条红色箭头从奉天划到锦州:“主力已经在集结了。三路并进,炮兵阵地已经前推,补给线昼夜运转。本庄司令官的意思是,十二月底之前必须发起总攻。国联调查团快要到了,必须在他们抵达之前拿下锦州。” 他顿了顿,“袁斌那边呢?有没有可能劝降?”
土肥原摇了摇头:“袁斌不会降。他守了那么久,不是为了到最后投降的。他等着的是何冲出关,是萧羽峰的援军。只要北平那边不放何冲,袁斌的dàn • yào 就会在总攻之前耗尽。到时候他再怎么守,也守不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花谷正,“叶家那边呢?叶峰还没有松口?”
“叶峰还在拖。但关东军司令部下了最后通牒,他也拖不了多久了。叶陵勇那边已经开始清点兵员了,叶婉心也会跟着去。” 花谷正的声音低了一些,“只是叶婉心恐怕不会乖乖听话。叶峰压得住她一时,压不住她到锦州之后的事。”
土肥原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奉天灰蒙蒙的天色:“压不住也要压。她到了锦州,站在袁斌面前,就是最好的劝降信。袁斌可以不理会关东军的任何条件,但他不会不理会叶婉心。只要她站在那里,他就会听。听了,他就不会死守到弹尽粮绝。”
他沉默了一会儿,“等到锦州拿下了,再处置袁斌也不迟。”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城墙上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几颗快要熄灭的火星。奉天的冬天像一口倒扣的锅,灰蒙蒙地压在人头顶上,怎么都掀不开。可那口锅底下,正在烧着一锅滚烫的水,随时都会顶开盖子涌出来。
而在兴城偏院的厢房里,云子正坐在灯下。她面前摊着一盏油灯,桌上放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边角已经被她攥得起了毛。纸面上只有一行字,是新的接头人用炭笔写的——“兴城兵力部署,最迟明夜之前送达。“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灯焰在她眼底跳动着,明灭交替的光线在她瞳孔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她在想白天婉柔递给她山药糕时手指的温度,在想婉柔说“你先坐下歇会儿“时声音里那种不经意的温柔,在想婉柔坐在灯下缝小袄时低垂的眉眼。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着,停不下来,像走马灯一样转着。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炕沿上那碟山药糕剩下的碎末——还残留着一丝温热。她的手指在碎末上停了一瞬,缩回来,像是被烫到了。
她想起婉柔病重时她说“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您死去“,想起婉柔拉着她的手说“你就是我的姐姐“,想起婉柔说“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不重,但密密麻麻地疼。她想起自己袖口里那张纸条,想起那行“兴城兵力部署“——她今晚写出来,明天送出去,后天就会到土肥原的桌上。然后日军的炮火会落在她亲手标记过的位置,她亲眼看着那些她认识的面孔被炸成碎片。可她如果不送,土肥原会起疑,新的联络人会换掉她,她会被认为已经叛变。到那时候,她连留在婉柔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声音闷闷的:“六小姐……您知不知道,我是来害您的。“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把窗纸吹得轻轻鼓动。她蹲了很久,久到膝盖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她走到桌边坐下来,提笔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兴城留守兵力约三千人,粮草可支撑两月,城防工事集中在北侧与西侧,东侧靠海处较为薄弱。“她写完了,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口,吹灭了灯。黑暗中她没有躺下,只是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坐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她端着水盆走进婉柔屋里的时候,婉柔已经醒了。她坐在炕沿上梳头,头发又黑又密,垂到腰际,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云子把水盆放在架子上,走过去接过梳子:“六小姐,我帮您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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