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峰把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婉月,你先回去。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婉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五妹的一条命差点搭进去,袁斌死了,锦州丢了——您轻飘飘一句‘过去了’就完了?您知道五妹在回廊上说的什么吗?她说袁斌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哄她别哭,说他把香囊塞进她手里的时候手已经凉了——他死的时候才多大?他才三十岁出头。他守锦州守了几个月,一颗子弹都没有退过。他最后是倒在我五妹面前的。您管这叫‘过去了’?”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直直地盯着父亲的眼睛:“阿玛,我们都是你的女儿。五妹从小性子温顺,从来不跟人争,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小时候您给大姐二姐做新衣裳,五妹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后来您给六妹安排了婚事,五妹还是什么都不说。她唯一跟您开口要过的,就是嫁给袁斌。您允诺她、然后利用她——您让她去锦州的时候说过什么?您说‘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您拿她的命去换叶家的安稳,换完了就把她扔在后院不闻不问。你的良心不会痛吗?你难道真的是铁石心肠吗?女儿全都是你的棋子!”

    叶峰站起来,一巴掌甩了过去。那一掌落在婉月脸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的头偏到一边,脸颊上浮起一道红痕,嘴角渗出了一丝血。她没有捂脸,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父亲。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叶峰从来没有在她眼里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已经冷到了底的平静。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未曾预料的分量:“您打吧。您打完了我也要说。五妹现在跪在回廊上哭得站不起来,可您坐在这儿看您的信。您把女儿一个一个地送出去换利益,大姐嫁了、二姐嫁了、六妹嫁了,现在五妹也被您送上去了。你问我良心会不会痛——我倒想问您,您有没有良心?”

    叶峰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看着她嘴角那一道血痕,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婉月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清冽又冰冷,像寒冬冻透的冰棱,再无半分女儿的温软:“我不认你这个阿玛了。反正现在的我对你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从今以后,我除了探望额娘,再也不会踏进这座宅院半步。”

    这句话落下,便是斩断半生牵绊。

    她再也没有多看书房一眼,毅然跨过门槛,决然离去。多年隐忍、一次次退让、看着姐妹一个个沦为家族棋子的憋屈,在这一刻尽数碎裂。她心里清楚,叶府这方雕梁庭院,看似安稳,实则是吞人蚀骨的囚笼。今日五妹心碎、半生情断,明日或许就是她们余下几人。这冷冰冰的家,她再也待不下去,也不愿待了。

    她步子走得极稳,没有回头,哪怕心口酸胀发疼,脸颊的掌印火辣辣灼烧,也不肯流露半分软弱。从此叶家二小姐,不再困于深宅、受制于父命,她要寻自己的路,活自己的命。

    婉月在回廊上走出去没多远,就迎面撞上了金海燕。金海燕正从自己院子那边快步过来,手里攥着一件厚棉袍,像是要给什么人送过去。她看见婉月脸上狰狞的红痕和嘴角未干的残血,眼底微动,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手里的棉袍披在婉月肩上,细心拢紧她被冷风吹透的领口:“外面冷。”

    三个字轻得落不到地上,却精准托住了她濒临崩塌的情绪。

    憋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冲破桎梏,无声滚落。婉月垂着头,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像一株被狂风折了腰、却不肯倒伏的寒树。

    婉清是从后厨跑过来的。她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汤,本来是要送去给婉心的,可她远远就听见了五姐的哭声,手里的汤碗一晃,洒了大半出来烫了手背,她顾不上去擦,只是快步往前跑。跑到回廊拐角她猛地停住了——她看见五姐跪在额娘怀里,哭得缩成一团,那件沾满血渍的棉袍像一面被揉皱了的旧旗,在昏暗的回廊灯下泛着暗淡的光。婉清手里的汤碗“啪”地掉在地上,碎瓷片和汤水溅了一地。她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站在那里,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她想起雨双死的时候自己也是这样的——跪在叶府的回廊上哭得站不起来,那时候五姐还蹲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背说“七妹,别哭了”。现在五姐跪在那里,没有人能拍她的背了。

    叶婉如站在自己院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门框里,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攥得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薄线。她向来不爱凑热闹,可此刻看着五妹跪在回廊上哭得声嘶力竭,她的眼眶也红了。她想起婉心曾经红着脸跟她说“四姐,等袁斌打完仗了,我就让他来提亲,到时候你给我当媒人好不好”,那时候婉心的眼睛里有光,亮得像盛了满院的春色,现在那些光全灭了。她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然后在床沿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攥着的帕子被泪浸湿了一小块。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哭声,像有人在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底反复撞击着井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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