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白山的呼吸压得更低了。他看着张凤岐推门闪身进去,看着门板在身后合拢,没有跟进去。他退到当铺后墙的阴影里,从怀里摸出那枚少尉徽章攥在手里——那是当初土肥原许诺给他时配发的,金属边缘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痕。他靠着冰冷的砖墙蹲了下来,把耳朵贴在墙板上。

    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他能听见里面压得极低的说话声。三记短促的叩门声后,赵铁生的声音传出来:“进。”然后是落锁的声响。再然后,赵铁生先开口了,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和警惕:“最近宪兵队疯了一样全城搜捕,风口这么紧,没有天大的事,你别再来我这里露面。”

    张凤岐的声音随即响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从胸腔里一个一个地抠出来的:“我也不想来,可局势已经拖不住了。马占山军心大乱,关东军连日诱降施压,前线将领半数摇摆,粮草断绝、防线崩裂。关外所有布防、日军调动、伪满异动,全部汇总在这里。整条辽黑线,现在只有你能直通南京、直达上层。我们这些基层潜伏人员的情报,不经你手,永远送不到中枢。前线数万将士生死、关外半壁山河,全部卡在你这一关。”

    赵铁生的声音比张凤岐更冷:“风险太大。土肥原、板垣全程盯着奉天暗线,一旦败露,你我都活不了。”

    张凤岐的语气迫急了:“可再拖,就彻底没了。等马占山全线溃败,城土尽失,再送情报就是一张废纸。我明知入城是死路,也必须来。”

    赵铁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凉薄得像是冬天里的铁:“我可以帮你递。但规矩说在前头,所有风险你自己担。一旦出事,牵连叶家、牵连我的通道,我第一时间切断所有关系。”

    张凤岐沉默了一息。窗缝里的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眼底那层压了很久的沉痛照得清清楚楚。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铁生,你我相识多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从东北军出来的时候跟南京那边接上头,那时候我就没想过能全须全尾地退下来。这条线上死了多少人,你比我清楚。可我还是来了。不是因为我蠢,是因为我相信你至少还分得清轻重。”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马占山已经撑不住了。关东军开了天价——黑龙江自治、保留兵权、省**实职,他手底下的人已经有人动摇了。如果马占山真的倒过去,整个黑龙江就没了。到时候关外只剩下萧羽峰一支孤军,他能撑多久?”

    赵铁生的目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萧羽峰在山里,马占山在黑河。他倒不倒,和南京没有关系。”

    “有。”张凤岐的声音陡然重了几分,“南京正在调第五军去上海。张治中已经奉命驰援十九路军了,淞沪那边打成了拉锯战,蒋委员长的兵力全部被牵制在南方。如果马占山倒了,关外连最后一支能牵制日军的力量都没有了,关东军就能全力南下。到时候山海关就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关内再想腾出手来,就来不及了。”他把那卷密报往前推了推,“我不管你是不是在乎关外的死活,可你应该在乎你自己的后路。如果关外全线溃败,你这根情报线就彻底断了来源,南京那边就算还认你,你手里传不出有用的东西,和他们手里的一张废纸有什么区别?到时候你就算还是蒋委员长的人,没有情报的情报员,在任何人眼里都是弃子。”

    赵铁生接过那卷密报,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纸页边角被攥出的褶皱,指腹在上面按了一下又松开。那一下很轻,像是他唯一一次愿意承认什么,又迅速把那份承认锁了回去。

    张凤岐的目光盯着他:“还有一件事。关东军正在从满洲旧族中挑选女子,要给溥仪做妃子。叶家首当其冲,叶峰那几个未嫁的女儿,关东军已经盯上了。如果叶家有人被送进长春,叶峰就被彻底绑在了日军的船上,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赵铁生抬眼:“这和你今天来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张凤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叶峰如果被逼着送女儿入宫,他就必须彻底倒向关东军。他是你最大的保护伞,也是你在叶家潜伏的唯一掩护。如果他彻底投了日方,你在叶家的身份就随时可能被暴露——叶峰为了自保,不会留着一个南京的人在他身边。到时候你这根线就断了,南京那边就再也收不到关外的任何消息。”他把密报又往前推了半寸,“所以我求你的事不只这一件——你要想办法让叶家拖住这件事。拖到八月,拖到我们动手。”

    赵铁生垂眸看着那卷密报,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滑过,像是丈量着它的厚度,也丈量着它的分量。窗外传来奉天城宵禁的更鼓声,沉闷而遥远,把屋里的沉默衬得格外厚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八月。你有多大把握?”

    “刺杀本庄繁,我准备了四个月。”张凤岐的声音里没有犹豫,“四个月里我摸清了他的出行规律、卫队轮换、常走的路线。本庄繁每周三去关东军司令部开会,路线固定,随行卫兵二十人,前后两辆装甲车。下手的位置我已经选好了,在南满铁路桥附近——那段路车速必须放慢,桥下有隐蔽处可以藏人。我挑了十二个人,都是跟了我很多年的兄弟,枪法稳、胆子够大。只要情报不泄露,本庄繁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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