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如站在门外,隔着门缝看见了这一切。她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的帕子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指节泛白。她转身走了几步,在回廊拐角撞见了婉清。婉清也红着眼眶,像是刚从那边过来的,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婉如伸手摸了摸婉清的头发,婉清靠在四姐肩上,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四姐,”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五姐她……是不是真的忘了?”婉如沉默了很久:“五妹不记得袁斌已经死了。她只记得他还在锦州打仗,还在给她写信。”婉清咬着嘴唇,把声音堵在喉咙里。她想起从前五姐收到信时那种藏不住的笑意,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光。现在那些光还在,可照亮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婉清又低声问了一句:“那……那些下人说要把五姐送去给溥仪做妃子的事,阿玛他……真的会答应吗?”婉如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可不管他答不答应,五妹现在这个样子,谁也动不了她。”
当天下午,婉心又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枚并蒂莲香囊,像是攥着什么宝贝。她忽然又开口了:“额娘,你说他穿的那件军装,是不是不太合身?上次他来看我的时候,袖口都磨破了。他不说,可我看得出来,那件衣裳旧了。”李氏姨娘背对着她正在叠衣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是吗?他穿军装的时候我没注意看。等下次他来了,你给他做一件新的。”
“我绣工不好……”婉心的声音轻了下去,“上次给他绣的帕子,兰花都绣歪了。他说好看,可我知道他骗我的。我想再绣一条,这次一定绣得好一些。我挑了那匹素白的绸子,准备绣一对并蒂莲,和香囊上的花样一样。”李氏姨娘没有回头:“好。额娘帮你去买针线。你自己选的线,绣出来才好看。等你绣好了,他肯定舍不得用,收在怀里贴身放着。”
婉清蹲在门外,捂着嘴,不敢出声。她听见五姐在里面低低地说着“你说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最软的地方。她不知道五姐是真忘了还是假装忘了,她只知道那个坐在窗边攥着香囊、认真盘算着要给袁斌做新衣裳的人,是她最熟悉的那个五姐——那个在叶府二门口红着脸递出香囊、说“不必声张”时耳朵尖红了一小片的五姐。她回来了,可她又好像永远回不来了。婉如站在她身后,蹲下来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两个人就那么蹲在门外,谁都没有进去。
而在这座奉天城的另一头,城南那条灰扑扑的巷子里,刘白山又蹲在了当铺檐下的阴影里。这已经是他连续第六天蹲在这里了。腿脚冻得发麻,膝盖上的旧伤在寒天里隐隐作痛,可他一步都没有动过。他面前那家老客栈的门板照例半掩着,二楼最里侧的窗户依旧留着一条细缝,窗台上那盆枯瘦的文竹位置没有变。他盯着那盆文竹,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出错的开场。
今日他要等的那个身影比平时晚了约莫半个时辰。暮色已经漫过客栈的青瓦时,张凤岐才从巷口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换了一顶帽子,步速比上一次快了几分,袖口露出的手指攥着一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包。刘白山的呼吸放得更慢了,他看着张凤岐闪进客栈侧门,看着门板合拢,没有急着动。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从阴影里站起来,踩着墙根的薄冰绕到客栈后墙,贴着那面冰冷的砖墙蹲下来,把耳朵贴在了墙板上。
屋里的油灯亮了。他听见赵铁生的声音传出来,比上一次更低:“你这次又带了什么东西来?”然后是纸页展开的细碎声响。张凤岐的声音压得很低:“奉天城里的风声越来越紧了。关东军加派了宪兵队的人手,全城搜捕地下潜伏人员。我已经让下面的人全部蛰伏,暂不接头。”赵铁生沉默了一下:“那你今天来做什么?”
“送一样东西。”张凤岐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的人截获了一条情报——关东军准备在三月一号之后推行‘清山计划’,要对大兴安岭一带的所有山林拉网式排查。具体从哪一片山开始搜,还没有确定,可整个兴安岭都在他们的计划里。如果萧羽峰还躲在这一带,迟早会被搜出来。”刘白山的攥着窗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听见赵铁生问:“你为什么要管这个?”张凤岐回答:“不是我要管,是黄显声让我留意。他说萧羽峰是关外最后一支能打的队伍,如果他被灭了,辽西就再也没有人能牵制日军了。”赵铁生没有回答。刘白山贴着墙板,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然后无声无息地退回了夜色里。
而在海伦伪省府的大堂里,炉火烧得很旺,可马占山只觉得那暖意透不进骨头里。他面前站着两名日军高等顾问,军装笔挺,表情冷硬,目光像是要从他脸上撕下一块肉来。站在他身后的杜海山垂手侍立,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顾问用生硬的中文开口:“马省长,你执掌黑龙江,需替皇军扫清隐患。萧羽峰盘踞兴安岭一带,屡次截击运输队,土肥原机关长命令你调动伪军和巡防队全面搜山,务必剿灭这股武装。你有现成的队伍、熟悉山道的向导,搜山效率远比关东军主力自己进山强得多。土肥原机关长不希望再收到无效的搜山报告了。”
马占山神色如常,微微欠身,语气恭顺得挑不出毛病:“诸位放心,我立刻调派队伍分区域巡查兴安岭各处山道,全力搜捕,绝不让萧羽峰在山里安稳过冬。”他当场提笔写下调兵命令,字迹沉稳有力,安排多支小队轮番进山,分工区域写得分明,全程流程滴水不漏。顾问接过命令看了几眼,像是还想挑点什么毛病,可看了半天也没找出破绽,最终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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