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被声音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茫然地看着满洞的热闹:“婉柔姐姐,怎么了?”婉柔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不高却带着笑意:“有好消息。外面有人打了胜仗。”妞妞懵懂地点了点头,虽然不太明白,但感觉到大家都在高兴,也跟着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
萧羽峰站在那里没有笑。他等着洞里的声音渐渐落下去,等着那些拍手和喊叫从最高处慢慢降下来,变成低低的议论和喘息。等火光重新稳住了,他开口了:“这是一场胜仗,可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关东军的脾气是吃了亏就要加倍讨回来。王德林在吉林打了胜仗,关东军一定会把周边所有的义勇军都当成泄愤的目标。”他顿了顿,“兴安岭离吉林隔着一千多里,可日本人不会管那些。他们会调兵进山搜查,会把我们这片也划进清剿的范围。我们高兴一炷香的时间就够了。剩下的时间,要用来做准备。”
洞里的声音彻底静了下来,刚才那种从里到外翻涌的热闹像是被一盆凉水慢慢浇下去了。可那些火苗还没有灭——它们缩回了炭火的深处,在灰烬底下继续烧着,等着下一次被翻出来。没有人反驳萧羽峰的话,因为他们都知道他说得对。可每个人心里都多了一点东西,像是黑暗里有人点了一盏小灯,虽然照不远,可它亮着。
那天傍晚,婉柔坐在毡垫上,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在脚边的地上慢慢地画着什么。林倩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划痕——是一个圈,圈里有几个更小的圈,散散的,像是没有想好要画什么。林倩没有问她在画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和她一起看那些圈。过了好一会儿,婉柔开口了:“林倩,你说那些人打了胜仗之后,会怎么样?”林倩想了想:“会继续打吧。打了胜仗的人不会停下来,他们会觉得还能再打一场。”婉柔点了点头,手里的树枝在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把那个最大的圈描得更深了一些:“我也想打。”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被描深了的圈,像是在确认那句话是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林倩看着她,没有接话。她看得见婉柔侧脸在火光中的轮廓,那个轮廓比以前硬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面被磨出来了,不再是当初坐在叶府暖阁里看书时那个柔软的样子了。过了好一会儿,婉柔放下树枝,声音轻了一些:“我也不想打。可那些人拿着枪对着我们,我们总不能一直躲。能躲到什么时候呢?”林倩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能躲到不用躲的时候。”
婉柔没有说话,可她把林倩的手翻过来握住了,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看着掌心里那些因为劈柴和抱柴火磨出来的薄茧:“你的手变粗了。以前在叶府的时候,你的手比我的还细。”林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时候不用劈柴。”她顿了顿,“以前在叶府的时候,你也不用劈柴。那时候你连茶壶都提不动,端一会儿就要放下。现在你提一桶水走半里地都不带歇的。”婉柔侧过头看着她,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把她们眼底那层薄薄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那我们算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林倩没有回答,可她把婉柔的手指也展开,把自己的掌心贴上去,贴了一会儿才松开:“变好了。至少现在提得动水了。”两个人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怕惊动什么,可它是真的。
云子坐在灶台对面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根枯枝,没有往火里添,也没有放下。她听见了婉柔那句话——“我也想打。”那几个字落在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手里的枯枝轻轻颤了一下。她认识婉柔这么久,从来没有听她说过这样的话。她想起在奉天叶府第一次见到婉柔时,那个穿着淡青色旗袍站在窗前的姑娘,连说话的声音都是软的,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个姑娘已经不在了。或者说,那个姑娘还在这里,可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她。
云子把枯枝放进火堆里,看着火苗舔上去,慢慢卷曲、变黑、烧成了炭。火光映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把她瞳孔里那层细碎的光照得忽明忽灭。她把目光从火苗上移开,落在婉柔和林倩并肩坐着的背影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开了,什么都没有说。可她知道,那座岩洞里正在发生的变化,远比她能看见的多得多。
而一千多里外的奉天城,叶府后院的灯还亮着。
婉月从佟府匆匆赶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她没有坐马车,是走来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裙摆擦过青石板路面的边角勾开了一道线,她浑然不觉。她推开叶府侧门的时候,门房老张头刚要开口请安,她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径直穿过回廊,朝婉心的院子走去。走过花园的时候她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中光秃秃地伸着,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还小的时候,五妹蹲在树下捡落花,捡了一捧捧到她面前说“三姐这个给你”。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时,屋里的人正背对着门口坐在窗边。灯焰在桌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把那个瘦弱的影子投在墙上,薄薄的一层,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婉月站在门口,看见五妹坐在藤椅上,怀里抱着那件已经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染血棉袍,手里捏着针线——那是一方素白的绸子,上面绣着一朵半成形的兰花,针脚细密,和她从前绣的每一针一样认真。她听见门响,回过头,看见婉月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轻,像是春天里最早的那片叶子还没完全伸展开来:“三姐,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是轻快的,像是那些压在她身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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