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婉柔的声音从云子肩头传过来,带着哭过之后残留的涩意:“云子,其实宫崎白山这个人,我很早就认识了。他本性不坏。宫玲的死因……也许是真的。赵副官做过很极端的事。”
云子微微一怔:“您怎么就这么断定呢?他已经是关东军的中佐了,他带着人追了我们那么久,在山谷里杀了那么多人。”
婉柔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赵副官是我二哥的人。他们的做事风格,我从小看到大的。叶家养的那些人,做事从来不留余地。赵副官手里沾过的事,比外人知道的要多得多。他不是恶人,可他不会收手。一旦开了头,就要把整条线都斩断,不留任何后患。”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棉袍边缘慢慢摩挲着,“宫崎白山在叶府的时候,他为人老实诚恳,人不会无缘无故变成一把刀。他变成这样,是因为有人先把他心里最重要的东西碾碎了。”
她抬起目光,看着云子,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云子,我和你说一件事。不过……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云子看着她犹豫的样子,声音放得很平:“六小姐,我是您的贴身丫鬟。一路走来,我陪着您从奉天到兴城,从兴城到黑河,从黑河到这座山谷。您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
婉柔低下头,攥着棉袍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时机说出来的事:“好,那我告诉你。不过你不许生气。”
云子摇了摇头:“我怎么会生六小姐的气。”
婉柔的睫毛低垂着,像是在把那些话在心里再摆一遍,然后放了出来:“还记得我们那次省亲的时候吗?我三姐夫刚从日本回来,他对我说——‘安舒姑姑让我转告,叶家有日方潜伏的卧底,身份可能是个丫鬟,具体是谁还不知道。六妹,你在帅府那边,也要多加提防。’”
云子的手指在袖口里蜷紧了一瞬。她的面色没有变化,可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那些话像一块沉入深水的石头,压在了她胸口最软的地方。
婉柔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灰白的天际线上,声音继续着,不高不低:“我那时候想起了你。想起你做事太过于周全体贴,也想起三姐曾经和我说——她总觉得你哪里不对。她说你太妥帖了,妥帖到不像一个刚进府的丫鬟。她说你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算好了一样,从来不会出错。”
她顿了一下,像是自己在回忆那段日子:“可我又想起了你差点从悬崖边摔下去的样子。如果你是卧底,你怎么会差点被土匪杀了?我当时脑子很乱,在那一瞬间怀疑过你,可我又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因为悬崖边那次,你差点就死了。没有人会为了演戏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她侧过头,看着云子:“云子,我曾经怀疑过你。哪怕只有一瞬,我也确实怀疑过你。我在心里反复权衡过很多次——她的周全、她的妥帖、她的一切都太完美了——可每当我想到悬崖边你差点摔下去的样子,想到你蹲在灶台边给我熬药时手被烫出的水泡,想到你在兴城拼死闯日军据点拿药的样子,我就觉得那不可能。可我还是有过那个念头。我后来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对不起你。”
云子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六小姐,您没有对不起我”,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低下头,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怕一抬眼就会把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全部翻出来。她不能告诉婉柔,她的怀疑没有错,她就是那个卧底。可她也不能否认婉柔的每一句话,因为那些话是真实的,是婉柔把心里最软、最不敢碰的那块地方摊开来给她看的。她想:您怀疑得对,我就是那个卧底。您的每一步犹豫、每一次权衡、每一瞬犹豫都指向了真相。可您选择了相信我。您把那些怀疑压下去了,不是因为您看不见,是因为您愿意信我。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那……后来呢?”
婉柔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回忆什么:“雨双死后,宫玲被人发现是卧底,已经被赵副官处置了。当时我就想——原来那个丫鬟卧底是她。那时候我还在想,我当初怀疑你,真的是冤枉你了。一路走来,你在兴城得了时疫,你拼死救了我。从那以后,我对你所有的怀疑都没有了。我有时候在想……”她侧过头,看着云子,那丝弧度变成了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如果你真的是卧底,那我也太幸运了。”
云子愣了一下:“幸运?”
婉柔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确认的温度:“你想想啊,哪里有卧底会这样保护自己盯的人?那只有一种可能——这个卧底已经倒戈了。如果真的是那样,那我岂不是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云子的眼眶猛地酸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六小姐,我没有您说的那么好”,可那些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她低下头,看着婉柔握着自己手指的那只手,声音有些发哑:“六小姐……我只是做一个贴身丫鬟应该做的本分。”
可她的心里有两个声音同时在响。一个声音说:你确实是卧底。你就是南造云子。你每一次递出去的情报都是真的。另一个声音说:她信你。她明知道叶家有卧底,明知道你做事太周全,可她还是把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摊开来给你看了。你还能再递一次情报吗?她甚至为你编好了倒戈的理由——她宁愿相信你已经叛变了,也不愿相信你还在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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