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柔快步跟上婉月,把她拉进了自己屋里,关上门。婉月在桌边坐下来,若雪被她轻轻松开手,又在她身边蹭了蹭,才被她拍了拍后背,轻轻推了一下:“若雪,去和你七姨娘玩。我和你六姨娘说说话。”若雪乖乖点了点头,跑出去了。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片刻。婉月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温的,她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开口:“六妹,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也是这样坐在你屋里说话。那时候你还住在西厢房,窗户外面那棵枣树还没现在这么高。你坐在床边,我坐在凳子上,你问我‘三姐,你说大姐为什么总是那么凶’。我说‘大姐不是凶,她是怕别人不把她当回事’。你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以后要是不怕别人不把我当回事,是不是就不用那么凶了’。那时候你才多大?十二岁?可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你比我懂事。”她低下头,看着杯沿上浮着的细碎茶叶,“后来你长大了,嫁人了,走了那么远的路,我每次想起你坐在西厢房窗边的样子,都觉得那些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
婉柔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另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三姐,你说的那些事我都记得。那时候我还总想着,如果我能一直待在屋里不出去就好了。外面的世界太大了,我不知道怎么走。后来我才明白,外面的世界不是等我准备好了才来的。它来的时候,不管你准没准备好,你都得走进去。”
婉月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重新打量什么。她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下去:“六妹,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见你。你从长春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你在那边经历过什么,你心里装着什么,你为什么能在那种地方撑下来。我在奉天坐不住,若雪也总是问我‘六姨娘怎么还不回来’,我就想着,与其在佟府干等,不如回来住几天。”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被晨光照亮的院子里:“阿玛永远只会把女儿当成棋子。他从来不在乎你过得好不好,他只在乎他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大姐嫁到刘家换人脉,二姐嫁到傅家换钱财,我嫁到佟家换门路,六妹你嫁到萧家换兵权——每一个女儿都是他手里的一枚子,下完了就搁在棋盘上,再也不管了。他甚至问都没问过你愿不愿意。五妹那件事,不过是撕开了最后一张遮羞布。他把五妹送到锦州去劝袁斌退兵的时候,五妹跪在书房里,哭得浑身发抖,他只说了一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他不在乎五妹会不会崩溃,不在乎袁斌会不会死。他只知道,如果袁斌退了,日本人就会高兴,叶家就能稳一阵。”
婉柔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梗:“这事我知道。当时我在兴城,袁副官阵亡的消息传过来之后,我让人打听过锦州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我听到的版本零零碎碎的,没有人告诉我五姐是跪着求阿玛放她一马的。”她抬起头看着婉月,“三姐,你听谁说的?”
“五妹亲口跟我说的。”婉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她那时候还没有封闭自己。袁斌死了之后,她跪在回廊上哭了整整一个时辰,哭到整个人都蜷成一团。我赶到的时候,她的那件棉袍上全是干了的血渍。她抱着那枚香囊,谁碰都不松手。我蹲在她旁边,问她‘五妹,你还能站起来吗’。她抬头看着我,眼睛已经肿得不像样子了,可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三姐,阿玛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婉柔的眼眶猛地红了一下。她把茶杯放下,攥住了婉月的手:“三姐,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婉月苦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一种像是被风沙磨过之后剩下的粗粝:“你那时候在兴城,身边只有丫鬟,连一个能替你撑腰的人都没有。我如果告诉你这些,你除了干着急,还能做什么?你五姐出事的时候,你在兴城根本赶不回来。我每一封信都想写,可每一封信写到一半又撕了。因为我不知道那些话到了你手里,会不会变成另一块压在你身上的石头。你走了那么远的路,我不能让你再背一段我的路。”
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翻出来重新晾晒一遍:“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去了阿玛的书房。我跟他说——‘五妹的一条命差点搭进去,袁斌死了,锦州丢了,您轻飘飘一句‘过去了’就完了?’他站起来,一巴掌甩了过来。那一巴掌落在我脸上的时候,我没有躲。我知道他打完这一巴掌,我们之间就彻底断了。可我还是站在那里让他打。因为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叶家的女儿不是他手里的泥巴,想捏成什么形状就捏成什么形状。那一下扇断了我和他的父女情谊。”
婉柔攥着婉月的手,声音有些发涩:“三姐,你疼不疼?”
“疼。脸上疼,心里更疼。”婉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硬度,“可那一巴掌打完之后,我忽然觉得轻松了。因为我不用再装了。不用再假装我还是那个听话的叶家三小姐,不用再假装我还认这个阿玛。我带着若雪走出叶府大门的时候,没有回头。我知道我身后那扇门关上了,可我也知道,我往前走的那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她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我额娘后来来佟府找我,她坐在我面前,攥着帕子,眼泪一直往下掉。她说‘月儿,你阿玛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撑得太久了’。我跟我额娘说——‘额娘,我知道他撑得很辛苦。可他的辛苦,不能拿来当伤害我们的借口。’我额娘没有再劝我回去。她只是说‘那你常回来看看我’。我答应了。因为那是我额娘,不是阿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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