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脸上堆起标志性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小轿车前,身子微微佝偻着,递上一根中华烟,“这么巧,在这儿碰见您了。”

    李明辉刚打开车门,闻声回过头。

    见是王建国,李明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那种刚才面对许南时的亲切随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办的疏离。

    他没接那根烟,只是抬手挡了一下。

    “是建国啊。我不抽烟,戒了。”

    王建国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

    他干笑两声,顺势把烟别在耳朵上,以此掩饰尴尬:“李厂长真是以身作则。那个……咱们厂那批轴承的事儿,您看……”

    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前儿个我想请您去迎宾楼坐坐,主要是想汇报一下这批货的技术参数。今儿择日不如撞日,这刚好下班了,您看能不能赏个脸?”

    周围还没散去的工人都看着这边。

    王建国觉得这事儿十拿九稳。

    他是“大老板”,开着桑塔纳,请客去国营大饭店,这排面给足了,李明辉总得给个面子吧?

    谁知李明辉眉头一皱,晃了晃手里那个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

    “吃饭就免了。有事就办公室说,没事的话,我就下班回家了。”

    这话像是一记耳光,扇得王建国脸上火辣辣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明辉接着说道:“你那批轴承,技术科的报告我看过了。公差太大,甚至还有翻新的旧货混在里面。建国,咱们是国营大厂,几千台机器转着呢,那是工人的命!这质量关,我不可能给你开绿灯。”

    “翻新?不可能啊!那都是……”王建国急了,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是不是翻新,你自己心里有数。”

    李明辉没再给他辩解的机会,目光越过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许记卤味摊,“做生意,得学学人家许南。讲诚信,货真价实,那路才能越走越宽。光想着走后门、搞歪门邪道,迟早要栽跟头。”

    说完,李明辉直接钻进车里,“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只留下一脸铁青的王建国站在原地吃尾气。

    周围的工人们虽然没听清具体内容,但看这场面也猜了个bā • jiǔ 不离十。

    “看见没?那穿西装的想请客被拒了!”

    “活该!我就看那人不顺眼,油头粉面的。还是咱们李厂长正派,宁愿吃路边摊也不吃请!”

    “这就是差距啊!人家许老板那是凭手艺吃饭,这人一看就是个二道贩子,想投机倒把呢!”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往王建国耳朵里钻。

    他转过身,恶狠狠地看向许记卤味的摊位。

    那边,许南正笑着给一个工人称重,魏野在旁边帮忙打包,两人配合默契,脸上洋溢着劳动致富的喜悦。

    那种踏实、红火的日子,曾经是他唾手可得的,如今却成了刺痛他双眼的针。

    “许南……”王建国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一千二百块的投资,李厂长的亲自背书,还有那火爆的生意……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那个离开了他应该活不下去的女人,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比他风光!

    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和恐慌感涌上心头。

    如果那批轴承砸在手里,他的资金链就断了。

    而许南这边却是日进斗金。

    此消彼长,难道他王建国真要被一个弃妇踩在脚底下?

    “看什么看?”

    一道冰冷的视线突然射了过来。

    王建国一惊,对上了魏野那双黑沉沉的眸子。

    魏野不知何时停下了手里的活,手里握着那把厚重的剁骨刀,正隔着人群,冷冷地盯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漠然,仿佛只要王建国敢再往前一步,那把刀就会毫不留情地落下。

    王建国心头一颤,那股子面对“活阎王”的本能恐惧让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晦气!”

    他啐了一口,再也没脸待下去,转身上了自己的桑塔纳,一脚油门把车开得飞快,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

    县委家属院,那栋红砖小楼里灯火通明。

    客厅的茶几上铺着勾花的白蕾丝罩布,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正放着新闻联播前的广告。

    赵翠娥腰间系着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一盘清炒菜心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六点半。

    “老李这是咋了?平时这就该到家了,今儿个怎么还没个动静?”

    赵翠娥把盘子往桌上一搁,有些不满地嘟囔。

    李芳正窝在皮沙发上看一本最新的《大众电影》,听见这话,头也没抬:“爸肯定是忙呗,机械厂几千号人张嘴吃饭,哪能天天准点。”

    话音刚落,门锁“咔哒”一声响。

    李明辉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的公文包有些鼓囊,那个散发着浓郁香味的油纸包被他像宝贝似的托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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