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

    那时节,柳文渊要“联名上疏,请诛沈庭之”的风声,已经放出来了好几日。

    这阵风,从六部衙门里刮出来,吹过各部院的门房、廊下的书吏、午门外等活儿的帮闲,最后落在了太常寺角门旁的那间茶铺子里。

    这铺子没有名字,来的人都是附近衙门里当差的。

    茶博士提着铜壶穿梭,听见有人压着嗓子说:“听说了没有?沈家这回,怕是要连根拔了。”

    对面的人呷一口茶,道:“沈庭之在户部那么多年,能没点东西?就看他认不认了。”

    又有人凑过来,低声道:“何止户部,通州码头的漕粮,苏州的田产,哪一样不跟他沈家沾着?”

    茶铺里的声音低下去,可这些话没死在桌上。

    出了茶铺,进了酒肆,到了布庄药铺,再拐到城西卖炭的那条街上,就已经变成:“沈家要满门抄斩了。”

    “太子被沈家拖累了,陛下已经不待见太子了。”

    甚至有人说:“冬至大祀,亚献都从太子换成了成王,这还不明白吗?”

    卖炭的老汉听着,一边卸着炭篓,一边跟买炭的妇人叹道:“这朝廷的事,咱也不懂,反正沈家那种人家,倒了也不可惜。”

    妇人接话:“可不是,我娘家就在通州,听说沈家的船队过去。

    码头上别的船户,连泊位都占不着,还要拿银钱去孝敬,这种人,早该治了。”

    没人知道这些话是从哪儿来的。

    它们像一片一片灰,落在哪,哪里就脏,东城西城,南巷北坊,全在说。

    说的人未必信,可说着说着,自己也信了,京城的天,就好像真的变了。

    这阵风吹进国子监时,已经带上了刀。

    那日午后,课业刚散,十几个生员聚在明伦堂西侧的老槐树下面。

    这些人都是年轻气盛的,衣襟上还沾着墨香,说话时手舞足蹈。

    一个高个子的先开了口:“祭酒大人告病,都是因为看不下去,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咱们这监里倒跟没事人似的。”

    旁边的圆脸生员接口:“能有什么事?沈庭之的案子,三法司不是还在审吗?咱们是读书人,在监里议论这些做什么。”

    高个子冷笑:“三法司?沈庭之是太子爷的亲舅舅,三法司敢审他?”

    圆脸生员脸色变了:“慎言。”高个子还要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按住。

    另一头,却有一个瘦长脸的生员不服气:“太子有什么不能牵扯的?冬至大祀,亚献从太子改成成王,这是朝廷自己露的意思。

    太子若不是真有什么,何必拿掉他?成王好端端地,又为什么接这个位子?

    这里头的文章,大着呢。”

    他话一出口,周围万籁俱寂,老槐树下,风穿枝丫,发出簌簌的响,几个生员面面相觑,都有些发虚。

    圆脸生员赶紧道:“这些话,出了这个院子,谁也别再提,传到监丞耳朵里,是要革名的。”

    高个子道:“革名?我还想问问监丞呢,国子监是什么地方?

    是养士的地方,士见国贼闭口不言,那还叫什么士?”

    他声音越说越高,已经有人朝这边望来,圆脸生员急了,一把扯住他胳膊:“小点声!”

    争执声终究还是招来了监丞。

    监丞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子,走路带风,远远地就喊:“散开!都散开!午后不上课,在这里聚着做什么?是不是都想扣廪米?”

    众人低低应着,各自散了。

    高个子走时还甩了一下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国贼当道,扣几斗米算什么。”

    监丞听见了,却没再追过去,只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他当了十来年的监丞,最知道这种时候,管,是替上头说话;不管,是纵容。

    上头没发话,他只能当没听见,这一页,就这么揭过去了。

    可火,从来都是这么点着的。

    当夜,几个领头的人,各自有了去处。

    城南旧书铺“文会斋”的掌柜姓崔,五十来岁,背微驼,最会跟读书人说话。

    他那铺子极小,门前挂一块破旧的木匾,屋里堆满了旧书旧帖,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但国子监里的生员,偏就爱去他那儿,因为崔掌柜总能从哪个角落,翻出几页外面见不着的旧刻本,给他们充面子。

    这几日,崔掌柜的铺子里多了个人。

    此人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穿一件半旧青袍,说话温温吞吞的,像在哪里教馆的先生。

    他常坐在里间的小桌旁,摊着一本《孟子》,慢慢地看。

    有生员进来,崔掌柜便介绍,说这是周先生,虽没有功名,做学问却是极好的。

    周先生总笑着摆手,说:“不敢当,浪得虚名而已。”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与几个生员谈了几次话,话头总是不着痕迹地往沈家上带。

    他谈沈家,和别人不一样。

    他说江南的田赋,说着说着,便提到苏州府有几户人家,田连阡陌,却把该纳的税转到了小民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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