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的日头,从乾清宫东窗照进来,落在御案上,把案面照得发亮。

    那书案是紫檀的,用了许多年,木纹里沁着墨色和朱砂的痕迹,一层叠一层,像老树的年轮。

    萧珩进来的时候,皇帝正伏在案上批折子,她今日穿了一件玄色常服,袖口和领缘滚着暗纹的云龙。

    腰间只束了一条素色革带,头上也没戴冠,只簪了根玉钗,几缕碎发从鬓边落下来,垂在耳侧。

    手里的朱笔在折子上走着,案角搁着一盏茶,热气从盏口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散成一缕一缕的白。

    萧珩进门,叫了声“子玉”,没等皇帝应声,就自己走到案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那椅子是酸枝木的,铺着一层锦垫,他把理了理衣袖,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皇帝头也没抬“来干什么?”

    萧珩挑眉“来给您请安啊。”

    萧璟随手将笔扔在笔架上,抬头看他“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嘿,这是什么话。”萧珩老大不乐意,凑近她“我就不能尽尽孝心了?”

    皇帝抬手,把他伸过来的爪子打回去“行行行,太子爷孝感天地,现在您看也看完了,什么时候打道回府啊?”

    终于说到点上,萧珩弯起眉眼“那不急,我有得是空闲。”

    皇帝眉梢微抬,随手抽过一本折子翻开:“怎么,你的折子批完了?”

    萧珩登时眉开眼笑,朝她拱拱手“陛下神机妙算,你猜怎么着,我不仅今儿的完了,明儿的也完了。”

    皇帝抬头,打量着他“你这是来跟我炫耀来了?”

    萧珩抿着嘴,也不接话,用手丈量着,那书案上文书的高度,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皇帝啧了一声“你再嘚瑟一个呢?六部上的公事还是太少了,是吧?”

    萧珩乐极生悲,连忙正色,朝她拱手“别别别,子玉,好子玉,我错了,再不敢了。”

    萧璟看着他又是俯首,又是作揖,哭笑不得“老实待着,宫里的伶人,都没你能折腾。”

    萧珩嬉笑着起来,走到案边,拿起案上的茶壶,给她添茶。

    他续水的动作不熟练,水从壶嘴里出来,在盏口打了个旋儿,溅出两滴落在案上,讨好似的,用手背擦了擦,才退回去坐下。

    皇帝受用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暂时放过了他。

    萧珩坐在椅子上,没再说话,肩膀松下来了,整个人往椅背里陷,像一只被主人允许趴在脚边的幼犬,舒舒服服地窝着。

    日头一寸一寸地挪,从御案上挪到窗台上,又从窗台上挪到地上。

    案上那摞折子还剩一小半,皇帝搁下朱笔,揉了揉右腕。

    萧珩靠在椅子上看话本,见她放下笔,长声野调得喊:“子玉,快到午时了。”

    皇帝嗯了一声:“饿了?”

    她望着萧珩,眼中满是戏谑“我说你怎么赖着不走,和着是蹭饭来了。”

    “什么话,我这不是为了陪你嘛。”

    “那你回去吧,午膳我自己用。”

    “那不行。”

    皇帝轻笑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落在人耳中,好似阳春三月:“赖。”

    吩咐下去,令小厨房备膳,锦瑟端来一碗冰糖燕窝给萧珩“一时半刻,呈不上来,殿下先垫垫肚子。”

    小厨房从开火到呈到乾清宫,少说也要一炷香,至于为什么不用御膳房?

    不劳久候,不吝珍馐,不堪下箸

    正在这时,殿门外有人通传,宫人低声禀道:“陛下,沈渡求见。”

    “宣。”

    沈渡进来时,穿一身黑衣,面容冷峻,他先朝皇帝行礼,又朝萧珩行半礼,跪在殿中,双手垂在身侧。

    皇帝说:“查到什么了?”

    沈渡说:“公主的襁褓,是荣妃身边的秋棠,指使人偷出来熏香的。

    量下得浅,成人不经意闻不出来,婴儿嗅觉敏感,五脏未全,觉得刺鼻,故而哭闹不止。”

    萧珩蹙眉,沈渡继续说:“秋棠已经下狱,据她所言,是荣妃指使,想借公主哭闹生事,好让陛下解了她的禁足。”

    殿里落针可闻。

    萧珩垂眼,只觉得如鲠在喉:“稚子何辜啊,虎毒尚不食子……”

    皇帝面上没什么表情:“荣妃降位去号,打入冷宫,涉事宫人,杖毙。”

    沈渡应声而去。

    殿门合上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转头去瞧萧珩:“不高兴了?”

    萧珩低垂着眼,叹息一声,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萧珩,在那里伤春悲秋,忽然笑了一声。

    “你对那个孩子,还挺上心,你是不是还给她起了个名字,叫什么来着?”

    萧珩回道:“晏宁。”

    萧璟点评道“天清日朗,寓意不错,那孩子还挺有福气。”

    萧珩没接话,皇帝把茶盏搁下,说:“满月宴办完了,那孩子的事,你不用再操心了,自会有人安排。”

    萧珩抬起头:“安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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