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没有直接回答沙瑞金的话,而是偏过头去看了江小易一眼。江小易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老师目光里的暗号,于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表示时机差不多了。

    高育良重新转向沙瑞金,语气依然平缓,可每个字都像在瓷盘上放了一颗铜豌豆,清晰而坚硬:"沙书记,我们也想内部解决。可问题是,这件事涉及到了纪委书记本人。纪委是监督公务人员的专门机构,现在纪委系统本身出现了需要被监督的问题,谁来查?让田书记自己查自己?还是让纪委副书记去查他的顶头上司?这个逻辑本身就不成立。"

    沙瑞金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试图找回一点掌控局面的姿态:"高书记,你这话说得可没水平了,不像是干了这么多年的专职副书记该说的话。党委可以监督纪委,人大可以监督纪委,司法机关同样可以监督纪委。谁说非得纪委自己查自己?"

    江小易在旁边听到这里,嘴角微微一撇,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期待已久的时刻,他把手里的笔帽旋上,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沙书记,你说来说去,说白了就是你打算亲自监督田书记呗?那我又得问你那个老问题了,你猜我为什么之前没跟你通气?"

    这一句话不轻不重,却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沙瑞金情绪的最后一道锁。

    他的呼吸明显地急促了一瞬,手指在桌面上收了又松、松了又收,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会掉进江小易那个循环往复的逻辑陷阱里。

    你说他越权,他说郝部长批了。

    你说他不尊重省委,他说他跟高育良和吴春林都通过气了。

    你说他破坏团结,他说他是在保护你沙瑞金避嫌。

    这个人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你越用力去抓他,他越从你的指缝里钻出去。

    会议室里陷入了将近十秒钟的沉默,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声。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把翻倒的茶杯扶正,抽出纸巾把桌面上漫开的茶水擦了擦,在用这些细碎的动作给自己争取重新组织语言的时间。

    高育良等这个沉默延伸到恰到好处的时候,终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似的宽厚:"沙书记,其实也不是不能解决。这件事说到底,无非是两条路,要么按程序上报,让上级纪委来定夺;要么咱们内部先把相关线索核实一遍,把田书记身边那几根线头理干净了,再酌情处置。”

    “但无论选哪条路,都有个前提条件,那就是负责这件事的人,必须跟田书记没有任何利益关联,也必须拥有足够的权威和公信力。"

    沙瑞金的眼皮跳了一下,他隐隐已经猜到高育良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高育良果然停顿了不到两秒,便语速平稳地接了下去:"所以我觉得,让同伟同志在这个节骨眼上进入省委政法委,以政法委书记的身份牵头成立一个专项核查小组,既合乎程序、又服众望。”

    “他本身就是京海案的第一经办人,手上有最完整的材料,而且他跟国富同志之间素无过节,办起事来反而能做到客观中立。沙书记,你说是不是?"

    沙瑞金把话说到那个份上的时候,心里已经彻底明白了,高育良铺垫了这么久,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到底就是要在这张会议桌上把祁同伟的任命跟田国富的困境绑在一块儿做交易。

    他端起新换的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汤烫得舌尖微微发麻,却也把他的思路烫得更清醒了。

    沙瑞金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已经从一开始的激动恢复了省委书记该有的沉稳:"高书记但说无妨。有什么好的建议,摆到桌面上来大家商量。"

    高育良不慌不忙地把面前的文件翻了一页,目光像是漫不经心地扫过纸上几行字。

    然后抬起眼来,语速平缓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现在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走司法监督的通道。赵立冬案虽然是个基层案子,但它牵扯的层面和涉及的人员,已经超出了普通腐败案件的范围。”

    “也正因如此,刚才同伟提的那个百日行动,我才没有让他亲自担任现场指挥,不是他能力不够,而是我需要他腾出手来做更重要的事。"

    江小易立刻心领神会地接上了话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为难:"高书记,这可不行吧?祁厅长现在毕竟只是副省级,而田书记可是省委常委、正省级领导。下级调查上级,这在咱们的组织原则上是犯忌讳的。程序上走不通,传出去也不好听。"

    沙瑞金听了这番对话,心里冷笑了一声。他算是彻底听明白了,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明面上是在讨论程序问题,实际上是在给他递话:想让祁同伟名正言顺地去查田国富,那就得先把祁同伟提进常委会、放到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

    否则,让一个副省级厅长去查一位正省级纪委书记,这个笑话传出去,别说汉东内部要炸锅,上面听到了也得说他们省委班子不懂规矩。

    沙瑞金的目光缓缓转向田国富。他希望自己的这位老搭档能在这个时候表个态,哪怕只是说一句"我愿意配合调查"来给场面上的僵局破个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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