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没有说话。
忘川老人的样子,和张敏描述的一模一样。
忆族不是在随机挑选受害者。它是在梦里先和他们建立联系,用温暖和安全的感觉降低他们的警惕。等到真人出现在面前时,受害者已经把对方当成了一位可以信赖的长辈。
"还有什么?"林杰问。
"走到这儿的时候,他停下来了。"张敏指着防波堤尽头的一片空地,"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如果我有一天不记得你了,你会怎么办?'"
海风突然变大了,吹得张敏的头发遮住半张脸。她没有去撩,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化的雕像。
"我说,'你不会不记得我的。'他说,'我是说如果。'我说,'那我就把你找回来。'"
张敏的声音终于崩溃了。
"他笑了笑。那种笑……像是在说谢谢。然后他抱了我一下,说'我去茶馆见个朋友,半小时就回来'。他就走了。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北走。我看着他走进中山路。"她停顿了很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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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杰站在防波堤上,看着中山路的方向。
黄昏的光线把街道染成橙红色,路灯开始一盏盏亮起。从海边走到忘川茶馆,大约十五分钟。李明沿着这条路走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是否已经感觉到了一股不可名状的召唤?还是他仍然以为,那只是一个朋友推荐的、能让人放松的地方?
"张女士,"林杰说,"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他沿着海边往回走,目光扫过路边的每一家店铺。张敏说李明是从海边直接走向中山路的,但林杰想确认一件事——这条路上有没有监控设备,或者任何可能记录下李明身影的东西。
1995年的厦门,监控摄像头还很少。但有一家店铺可能有。
林杰在距离海边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停下了。
一家照相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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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相馆的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婚纱照和几张证件照的样板。门口挂着一台老旧的磁带摄像机,镜头对着街道——不是监控,是用来招揽生意的道具,但看那根连接着电源的电线,它可能是真的在运转。
林杰推开门。
店里弥漫着显影药水的刺鼻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穿一件沾满污渍的工作服,正在看报纸。
"老板,问你个事。"林杰出示了证件,"2月20日晚上,你门口那台摄像机开着吗?"
老板放下报纸,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林杰。
"开着啊。"他说,"晚上也开,防小偷。录了有什么用处我也不清楚,就是个心安。"
"磁带还在吗?"
"在。"老板站起来,走到后面的架子上翻找,"每盘磁带录一个星期,然后换新的。上星期的应该还在。"
他找出一盘磁带,递给林杰。
"2月18号到24号的。你要看的话,后面有放映机。"
林杰接过磁带,走到柜台后面的放映机前。那是一台老式的磁带播放器,连接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监视器。他把磁带塞进去,按下快进键。
画面跳动起来。模糊的街道,偶尔经过的行人,一只野猫从镜头前跑过。
林杰把快进调到正常速度,开始仔细查看。
2月20日晚上,七点四十分。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跳动了一下。
一对男女从画面左侧走进镜头。
林杰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虽然分辨率很低,虽然光线昏暗,但还是能看清楚——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女人挽着他的手臂,侧着头在说话。
张敏。
那个男人就是李明。
林杰按下播放键。画面继续。
李明和张敏沿着街道往前走,走得很慢。他们停下来,站在防波堤边上。海风把张敏的头发吹起来,李明伸手帮她理了一下。
然后他们抱了一下。
李明转身,独自走向中山路的方向。张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画面中的李明越走越快,最后消失在中山路的路口。
张敏还站在原地。
监视器的时间戳显示:19:52:18。
林杰继续盯着画面。
十秒后,李明再次出现在画面中——不对,不是李明。是另一个人。一个老人,从中山路的方向走出来,站在路灯下面,朝李明消失的方向望去。
老人抬起头,看向摄像机的方向。
那双眼睛在黑白画面中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反光,像是瞳孔本身在发光。
林杰把画面定格在那个瞬间。
忘川老人。他站在那里,目送李明走进茶馆的方向。然后他抬起头,对着摄像机的方向,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林杰的胃里一阵翻腾。
不是因为他被发现了。而是因为那笑容里没有恶意,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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