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和昨天一样,没有任何波澜。但林杰注意到一个细节:老人的嘴唇上有一丝湿润的痕迹,像是刚喝过什么东西。那液体的颜色比茶水更深,更浓。

    "客人不多坐一会儿?"老人问。

    "今天有事。"

    "下次来,"老人说,"尝尝我们的'安神茶'。不是铁观音,是另一种。你最近睡得不踏实吧?"

    林杰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自己睡得不踏实?

    不是观察。是读取。在刚才那消失的十五分钟里,忆族通过未知途径接触了他的记忆,知道他昨晚辗转反侧,知道他一直在做那个关于银色河流的零碎的梦。

    "我不喝茶。"林杰说。

    "那真遗憾。"老人微笑着,"你的记忆里有很多沉重的东西。放下它们,你会轻松很多。"

    林杰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但他觉得比茶馆里暖和一万倍。

    ---

    回到招待所,林杰把门反锁,窗户关紧,然后坐在床边。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

    "1995年2月26日,下午三点三十分。第二次记忆断层发生。持续时间约十五分钟。丢失期间可能有人接触过我的桌面和茶杯。忆族的能力不需要物理接触即可远程影响记忆,距离约在五米以内。"

    然后他把这段内容对着录音机念了一遍。

    录音机的指示灯亮着,红色,稳定。

    念完后,他按下回放键,确认录进去了。听到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时,他才松了口气。

    但回放结束前的最后两秒,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是环境噪音,也不是磁带的本底噪声。而是一种极微弱的、像是有人在低声笑的声音。

    林杰把那段回放了好几遍。音量调到最大。

    沙沙。沙沙。

    然后是——笑声。

    不是人类能发出的笑声。音调太高了,频率超出了正常人类声带的范围,像是昆虫振翅的声音被人耳勉强接收到了。

    林杰关掉了录音机。

    忆族不仅在入侵他的记忆。它还在入侵他的设备。

    磁带录音机不是防线。它只是一个忆族可以选择是否入侵的战场。

    林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做出一个决定。等增援到达,大概还需要二十四小时。但在这二十四小时里,忆族可能会继续作案,可能会有新的受害者"从未存在过"。

    他不能等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陈锋的号码。

    ---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通。

    "林杰。"陈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直爽,但底调里有一丝疲惫,"你的事周局跟我说了。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林杰把这两天的发现说了一遍——记忆交易站、年轻男人购买"忘却"、消失的十五分钟、录音机里的笑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杰,"陈锋最终说,"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单独行动。"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锋的声音变重了,"你自己说了,你的记忆已经开始出现断层。你凭什么认为自己现在的判断力还是可靠的?你凭什么认为你制定的行动计划不是忆族植入给你的?"

    林杰没有回答。

    "等增援。"陈锋说,"最晚明天中午,周局派的人就到。在那之前,不要再靠近那个茶馆。"

    "每多等一天,"林杰说,"可能就多一个人'不存在'。"

    "那你呢?"陈锋反问,"你变成下一个'不存在'的人,谁来救那些已经不存在的人?"

    林杰握着听筒,手指的关节发白。

    "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没人让你什么都不做。"陈锋的声音软了一点,"你可以继续外围调查,继续收集证据,继续建立记忆锚点。但潜入茶馆地下室这种事,至少等到有人能在上面接应你的时候再做。"

    林杰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中山路的方向亮起了霓虹灯。在灯火深处,忘川茶馆的门还开着。

    "陈锋,"他说,"如果明天中午之前,我没有给你打电话,你就告诉周局——地下室。六个空白人。让他们立刻行动。"

    "林杰,你别做傻事——"

    "这是备案。"林杰说,"不是遗言。"

    他挂断了电话。

    窗外,一只乌鸦从屋顶上飞过去,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林杰把手环取下来,检查了一下电量。

    还有十二个小时。

    他把录音机、手电筒、冷凝shǒu • qiāng ,以及那张写着"忘川。地下室。"的便签纸,全部摆在床上。

    每一件工具都是一个赌注。赌的是他的记忆力、判断力,以及他所剩无几的真实。

    ---

    深夜十一点十五分。

    林杰穿上深色的外套,把录音机塞进左胸的口袋,手电筒别在腰后,冷凝shǒu • qiāng 藏在右腿的绑带里。手环重新戴上,调至最大灵敏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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