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慢慢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让自己的身体姿态尽量放松。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底残留着已经凉透的红糖水。这是他在苏婉身上学到的东西。苏婉是心理咨询师,她曾经告诉他,面对受惊的人,最重要的不是说什么,而是传递一种"我不会伤害你"的信号。
窗外的天色在变化,午后阴沉的光线透过窗帘照进来,在陈雅琴的脸上投下一层灰色的阴影。她的手指一直在被子上抠来抠去,指节发白。
"陈雅琴。"林杰的声音放得很低,"你的孩子很特别。这一点你也感觉到了。"
陈雅琴停止了哭泣。她看着林杰,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松动。
"你在怀孕期间,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我……"陈雅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孕晚期的时候,陈主任给我做了两次详细的超声波检查。检查的时间特别长,而且……他还给我打了一针。"
"什么针?"
"说是营养针。"陈雅琴的眼神变得空洞,"最新研发的孕期营养补充剂,能促进胎儿发育。陈主任说,这是免费的,是医院参与的国际研究项目。我那时候想,为了孩子好,就同意了。"
"打针的时候,你感觉到了什么?"
"疼。"陈雅琴说,"不是普通的打针的疼。是那种……有东西在流动的疼。打完针之后,我感觉肚子里的孩子动得特别厉害。不是普通的胎动,是那种……有规律的,像是在跳舞一样。"
林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
"另外两名产妇,张丽和李红,她们也打了这种针?"
"打了。"陈雅琴点头,"我们三个是同一批的。陈主任说我们是幸运儿,被选中了参加这个项目。"
幸运儿。林杰在心里重复着这个词。
"张丽和李红死了。"陈雅琴的声音变得颤抖,"她们死后,我就一直害怕。害怕我也会死,害怕我的孩子会被他们带走。林调查员,我求求你,帮帮我。"
她突然伸手抓住林杰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那个陈主任,他不是好人。"陈雅琴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耳语,"他看我的孩子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婴儿。像是在看一件……作品。"
林杰感到一阵恶心从胃里升起。
"他说过什么?"
"他说……"陈雅琴的瞳孔缩紧了,"他说我的孩子是新人类的种子。新人类。这是他用的词。我当时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但他的眼神……他没有开玩笑。"
林杰轻轻拍了拍陈雅琴的手背:"你的孩子暂时是安全的。没有人会在没有我允许的情况下接近他。"
陈雅琴松开手,整个人瘫软在枕头上:"谢谢……谢谢你。"
"好好休息。"林杰站起来,"如果想起什么,随时告诉护士,她们会转告我。"
他转身走向门口。就在他的手碰到门把手时,陈雅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调查员。"
他回头。
"我的孩子……他会活下来吗?"
林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是恐惧,是希望,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原始的爱。他在苏婉的眼睛里也见过同样的东西,当她第一次对他说"我怀孕了"的时候。
"我会尽一切努力保护他。"林杰说。
这不是一个答案,但陈雅琴点了点头,把被子拉过头顶,缩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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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夜色中的花园。
林杰站在窗前,点燃一支烟。他平时不抽烟,但此刻他需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让自己的手停止颤抖。烟雾在月光中飘散,他看着远处的住院楼,大多数窗口已经熄了灯。
两名产妇死了。
张丽,二十六岁,产后三小时,急性多器官衰竭。李红,二十九岁,产后十六小时,同样的死因。她们的死亡报告上写满了医学术语,但那些术语掩盖不了一个事实:她们的器官不是因为疾病而衰竭的,是因为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了。
不是疾病。是实验。
有人在用这些孕妇做实验。用她们的身体作为培养皿,用她们的孩子作为实验品。而那个叫陈启明的人,就站在这一切的顶端,穿着白大褂,微笑着说"这是营养针"。
林杰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掏出手机拨了苏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苏婉接了。
"婉儿。"
"嗯。"苏婉的声音有些疲惫,但还保持着清醒,"还没睡?"
"快了。"林杰说,"今天看了三个婴儿。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会发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发光?"苏婉问。
"淡蓝色和绿色。自发光,不是反射。"
"从生物学的角度……"苏婉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话,"人类的眼睛不可能自发光。虹膜中没有能发光的细胞结构。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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