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沈文瑾想往前跑,可腿像生了根,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幕一幕在眼前重演。

    先死的是唐圆圆。

    她被灌了毒。

    那毒发作得很快,几乎没有给她挣扎的机会。

    可即便这样,她死前还在想办法往外推他,哑着嗓子叫人快把孩子带走。

    她那时候比这一世瘦得多。

    也没现在这样会笑,会同人耍贫嘴,会仗着全家偏疼她就胡搅蛮缠。

    她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还在往门口看。

    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沈文瑾喉咙像被人死死掐住。

    “娘......”

    可梦里的人听不见。

    紧接着,是沈清言。

    沈清言回来得太晚。

    等看见唐圆圆的尸身时,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他前世比这一世还冷,还沉,还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可那天,他只是抱着唐圆圆坐在血里,很久都没说一句话。

    后来,有人冲进来要拿他。

    他便在所有人的目光里,自尽殉了情。

    这一幕太静了。

    静得比喊杀声更叫人想哭。

    再后来,是梁王。

    他被拖到院中,乱刀砍死。

    那些刀胡乱往下落,连个体面都不给。

    老梁王妃赵淑娴被逼到绝境。

    沈建成动了那种下作心思,想强占她。

    可她宁肯死,也不肯受辱。

    一根白绫,吊死在梁王府早已被血污糟践得不成样子的梁柱前。

    梦里的风很大。

    那绫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晃得沈文瑾心口发空。

    还有沈青倩。

    她原本已经出嫁。

    按理说,定南侯府多少能护她一护。

    可太子一句话压下去,定南侯府连个屁都不敢放,立刻把人休了。

    一个姑娘穿着单薄衣裳,被赶出门去。

    她站在雨里,连哭都不敢大声。

    后来,溺死在河里。

    尸首捞上来时,头发里全是水草。

    还有别的女儿。

    赐自尽的赐自尽。

    被发落的被发落。

    连宫里的皇后,都没能善终。

    一根勒人的白绫,在夜里慢慢收紧。

    皇后到死都睁着眼。

    那双眼里不是怕。

    是恨。

    太上皇震怒。

    可有什么用呢。

    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皇位已经坐稳。

    梁王府已经没了。

    死了的人回不来。

    活着的人也都只剩一口气。

    沈文瑾梦到这里,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前世他是怎么被人带走的。

    怎么在满地尸体和血味里,被塞进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怎么从一个本该养在府里读书习字的小世孙,一夜之间变成没爹没娘没家的孤儿。

    也想起来,后来的太子是怎么对他的。

    不,不该叫太子了。

    那时候人家已经是皇帝。

    那位新皇根本没打算给他留活路。

    可直接杀了,又怕落个赶尽杀绝的名声。

    所以他被送去了南疆。

    送去了最乱、最苦、也最容易死人的地方。

    表面上说,是给梁王府最后一点血脉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实则,是拿他去填命。

    十死无生的地方。

    一去,就别想回来。

    沈文瑾记得那一路有多冷。

    记得自己年纪轻轻,个子还没完全长开,手里却已经得学着握刀。

    记得身边的人看他时,有轻蔑,有可怜,也有防备。

    他们都觉得,这位小世孙就是送来做样子的。

    可偏偏他没死。

    他顶着文昌星的命格,明明更该捧着书卷,走文官路,却一步一步在尸山血海里打出了名声。

    南疆那片地,穷,乱,冷,还时常断粮。

    兵费不足。

    冬衣不够。

    弓弦旧得快断了还要接着用。

    人饿着肚子上阵。

    打完仗回来,连口热饭都未必有。

    可就是这样,他还是带着那群快被耗干的兵,把匈奴一次次挡在了边线外头。

    他没有家了。

    也没有爹娘了。

    所以那时候的他,唯一能抓住的,就是守住城,守住人,守住大周最后一点不被踩烂的脸面。

    可梦境再次一转。

    他看见了自己死的时候。

    那一战打得太惨。

    雪下得很大。

    沙子和雪混在一起,扑得人眼都睁不开。

    他的肩上插着箭,腿上有伤,胸口那一刀更深,深得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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