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放?”

    “翰林院你不去?”

    唐润点头。

    “不去。”

    御书房里一下静了。

    连沈安都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看这位新科状元。

    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这人居然自己不要。

    沈清言看着唐润,神色没什么波澜。

    “理由。”

    唐润站得笔直,声音也很稳。

    “翰林院清贵,臣知道。”

    “日后入阁拜相,也多是从那里出来。”

    “可臣不想只做文章。”

    “臣想做实事。”

    “臣出身低,小时候见过穷人怎么苦,见过家里没饭吃是什么样,也见过底下人一句话就能压死人的日子。”

    “若臣只是为了前程,去翰林院熬资历,自然是最稳的。”

    “可若臣想知道这天下到底烂在何处,缺在何处,光坐在京里看折子,是看不出来的。”

    这番话说出来,连一旁伺候的沈安都屏了气。

    沈清言却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淡淡问了一句。

    “你想从哪做起。”

    唐润没有半分犹豫。

    “从县令做起。”

    沈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县令?

    一个新科状元,放着清贵翰林不做,主动去做县令?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沈清言却像早知他会这么说。

    “你可想清楚了。”

    “地方官不好做。”

    “尤其从低处做起,没人会因为你是状元就让着你。”

    唐润笑了笑。

    少年已19岁了,身姿挺拔,脸上早没了小时候那种肉乎乎的憨气,眼睛却还是亮的。

    “臣知道。”

    “可臣不怕苦。”

    “臣只怕自己学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只会写漂亮文章,不会替百姓办一件实事。”

    沈清言沉默片刻,终于把朱笔放下。

    “好。”

    “朕成全你。”

    于是,一道任命下去。

    新科状元唐润,没有入翰林院。

    反倒外放做了个县令。

    还不是正七品。

    是从七品。

    不是京官。

    是外任。

    消息一出,满京都都炸了。

    “他疯了吧?”

    “状元去做县令?”

    “还是从七品?”

    “这不是把自己前程往泥里踩?”

    有人笑。

    有人骂。

    还有人背地里说,唐润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眼界浅,没见识,不知道什么叫清贵前程。

    连唐珠珠都跑去找唐圆圆,满脸着急。

    “姐,阿润是不是傻了?”

    唐圆圆正给水华她们绣小衣裳,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头把最后一针收好,才轻轻笑了笑。

    “他不是傻。”

    “他是想明白了。”

    唐珠珠还是不解。

    “可那是状元啊!”

    “满京城多少人都盯着呢,他偏往外跑。”

    唐圆圆望着窗外,眼里有一点很深很柔的光。

    “因为阿润,不想借我的风。”

    “他想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唐珠珠愣住了。

    片刻后,也慢慢安静下来。

    是啊。

    她们这个弟弟,从前虽看着圆乎乎傻乎乎,可骨头里其实是有一股劲的。

    只是从前没人看见。

    真到了地方,唐润才知道,什么叫做官难。

    他去的第一个县,并不是什么富庶地方。

    地偏。

    人穷。

    田薄。

    还总闹水。

    县衙的屋顶漏雨,库房里老鼠比米多,前头几任县令不是混日子,就是捞一笔就走。

    他刚到时,底下的老吏都拿他当笑话看。

    “新来的?”

    “还是个状元郎?”

    “细皮嫩肉的,怕是连泥都没踩过吧。”

    唐润听见了,也不恼。

    他头一天到任,先没急着升堂,也没急着摆威风。

    而是带着人把县里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去看堤。

    去看田。

    去看粮仓。

    去看百姓住的草棚子。

    去看最偏的几个村。

    一天下来,脚上全是泥,官袍下摆也脏得不成样子。

    晚上回到县衙,他什么都没说,先写了三页纸。

    第一页写的是堤防得修。

    第二页写的是田税得平。

    第三页写的是吏治得整。

    第二天开始,唐润就动手了。

    他先查账。

    一查,果然烂透了。

    亏空,虚报,冒领,层层都有鬼。

    衙门里几个老油条一看不好,开始联合起来糊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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