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的眼泪掉下来了。

    “后来你总算接了电话,我听到你的声音——你知不知道你的声音变成什么样了?像一块破布,被人撕碎了又缝起来的那种。”方芸的眼泪也掉下来了,“我是你妈,我养了你二十多年,不是为了看你被一个人糟蹋成那样的。”

    “妈——”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方芸擦了擦眼泪,“你说他有隐情,有苦衷。但我不管他有什么苦衷,我只知道我的女儿差点被他毁掉。”

    林微言说不出话了。

    她站在修复室的中央,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围裙上。周围是那些旧书,那些比她年纪还大的、破破烂烂的、被她一页一页修好的旧书。

    她忽然想到,她之所以那么喜欢修旧书,也许就是因为——书不会伤害她。书不会在修好之后突然说“我们不合适”。书不会消失五年又突然出现,拿着一颗橘子糖问她“吃了吗”。

    “妈,”她吸了吸鼻子,“你说的我都懂。但有些事……我需要自己弄明白。”

    “弄明白什么?”

    “弄明白我到底要什么。”

    方芸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方芸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但你记住,不管你要什么,妈只要你好好的。”

    门关上了。

    林微言站在原地,哭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她擦干眼泪,蹲下来,继续修那本账本。

    手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蘸了浆糊,一点一点地填补那条裂缝。浆糊是今天早上新调的,稠度刚好,顺着裂缝渗进去,把分开的两边重新粘在一起。

    小何从门外探进头来,小声问:“林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林微言头也没抬,“帮我把窗台上那盆绿萝浇点水。”

    “哦,好。”

    小何端着水杯去浇绿萝,浇完以后又探过头来:“林老师,你眼睛好红。”

    “嗯,过敏。”

    “对什么过敏?”

    林微言顿了顿,说:“橘子糖。”

    小何一脸困惑地走了。

    林微言继续修账本。

    修到下午两点,她把第二十七页修好了。纸页平展地躺在压书板下面,裂缝被浆糊填满,干透以后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她看着那行铅笔字,忽然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打开微信,发给沈砚舟。

    配文:「这个账本的主人,后来怎么样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沈砚舟回了一条很长的语音。

    林微言点开,听到他的声音,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应该是在办公室。

    “我查过。这个账本的主人叫孙德明,民国二十三年到二十六年在这家绸布庄做账房。那行字写的是他邻居家的小姑娘,姓什么我忘了,好像是姓苏。后来抗战爆发,绸布庄关了,孙德明去了重庆。他在重庆开了个小书店,一直开到八十年代。他这辈子没结婚,但书店的名字叫‘红伞书局’。”

    林微言听完语音,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着那行模糊的字迹。

    「今日雨,她撑了一把红伞从门前过,很好看。」

    一个人,记了另外一个人一辈子。

    林微言把手机扣在工作台上,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周三见顾晓曼。问清楚所有事。」

    写完以后,她又加了一行:

    「然后做决定。」

    她看着这两行字,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慌了。

    傍晚六点,林微言锁了修复室的门,沿着书脊巷往家走。

    经过馄饨铺的时候,陈叔叫住她:“微微,小沈走之前让我跟你说,他在你信箱里放了东西。”

    林微言走到家门口,打开信箱。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她拆开一看,是一沓打印好的资料,封面上写着:

    《古籍保护条例(征求意见稿)》司法部内部参考意见汇编

    沈砚舟。

    她又翻了翻,发现资料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纸:

    「怕你看不懂那些法律术语,我把重点标出来了。第十三条、第二十七条、第四十一条跟你之前说的那个修复项目有关。另外,第三章的注释里有个笔误,我已经改过来了,不用谢。——沈砚舟」

    林微言看着那张便签纸,哭笑不得。

    这个人,连给她开小灶都开得这么理直气壮。

    她拿着信封进了屋,把资料放在书桌上,翻开第一页。

    果然,密密麻麻的条文旁边,他用铅笔做了标注。字迹很小,但很工整,每个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十三条旁边写着:「这条的意思是,你修复的那批古籍如果年代超过一百年,可以申请专项保护资金。申请表在附件三,我已经帮你填好了,你只需要签字。」

    第二十七条旁边写着:「这条有个坑,很多人会忽略。注意看第二款的‘但书’部分——‘但私人收藏且不以营利为目的者除外’。所以你不用担心有人找你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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