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忽然说:“这本书,像不像我们?”

    林微言抬起头:“什么?”

    “裂了很多年,一点一点补回去。”他把刷子放回胶水瓶里,“不知道能不能恢复原样,但至少——它不会再散开了。”

    林微言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书脊上的裂口已经被胶水填满,宣纸补上去,压板压住。再过几个小时,胶水干了,这本书就能完好地翻开,一页一页,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

    她把压板放好,轻声说:“恢复不了原样。”

    沈砚舟的眼神暗了一瞬。

    “可是——”林微言的声音继续响起,像窗外的雨停了之后屋檐上最后一滴水珠落下来,干净又清亮,“修过的书有修过的美。每一道修补的痕迹,都是它经历过的时间。我不嫌。”

    沈砚舟的手停住了。

    他不怕她在修复室坐一整天,不怕她为了一页残纸翻遍潘家园的旧书摊,不怕她身上永远带着旧纸和墨汁的气味。

    他怕的是这一刻——她说“我不嫌”的时候,他心里的那道堤坝彻底塌了。

    五年的愧疚、想念、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在异国街头看到旧书摊就停下来发呆的下午、翻来覆去写了几百遍她的名字又撕掉的信纸——全都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他别过头去。

    林微言没有看他。她继续摆弄着手里的压板,把它调整到一个合适的角度。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轻得像风吹过书页:“你眼里有什么在转?转也是白转。书还没修完呢。”

    沈砚舟被她这句半嗔半怪的话弄得破涕为笑。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回头来,拿起刷子,继续涂胶水。他的手法比刚才稳了很多,仿佛把法庭上的镇静搬到了这里。

    下午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窗外的太阳从正南偏到西南,光从金色变成了橘色。茶几上的保鲜盒空了,鲫鱼汤喝得只剩碗底。那本《芥子园画谱》安静地躺在压板下,等待胶水凝固。

    林微言靠在沙发扶手上,有些困了。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垂下来。

    “睡一会儿。”沈砚舟说,“我在。”

    她没有抗拒这两个字。五年前他说“我在”,她信了。后来他走了,她不再信。现在他又说,她不知道能不能再信一次。

    但她还是闭上了眼睛。

    沈砚舟坐在旁边,看着她慢慢沉入浅睡。呼吸变得均匀,手里还攥着那把镊子,松松的,随时会掉下来。他轻轻把镊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他没有做别的。只是坐在那里,听她的呼吸声,看夕阳的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窗外有人在喊——“陈叔,你这本《古文观止》多少钱?”

    “五十,不讲价。”

    “四十!”

    “你这人怎么这样……”

    声音渐渐远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一盏,两盏,一排。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纱,在天花板上投下水纹一样的光斑。

    林微言的睫毛动了动。

    她其实没睡着。

    她只是闭着眼睛,感受那个人在旁边坐着的气息。很轻,像怕吵醒她。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温热热的,像春天的风。她心里有一百个声音在说——醒来吧,跟他说句话吧,问问他这五年每一顿饭都在哪里吃的,每一个夜里都在哪里睡的。

    可她没动。

    她怕一睁眼,这个画面就碎了。像五年前那些她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画面一样。

    所以她就这么闭着眼,装睡。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她的呼吸微微乱了一下——那一瞬间,她忘记了保持匀速。而沈砚舟听见了。他没有戳破。他只是把沙发上那条薄毯子展开,轻轻盖在她身上。

    天色暗下去了。

    《芥子园画谱》在压板下静静地躺着,胶水正在一点一点变干。裂开的地方被重新粘合,纸页与纸页之间恢复了它们本来的连接。

    明天,这本书就可以重新翻开。

    而他们的书,也才刚刚翻到新的一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