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慢下来。
“我们之间,也有一页破了。你今天给我的这些,住院病历也好,顾晓曼说的那些话也好,都是补上去的纸。我看见了,也收到了。但要把它补得刚刚好,不多不少,不盖过原来也不留下裂痕——需要时间。”
她顿了一下。
“沈砚舟,我需要时间。”
沈砚舟听着她的话,握住碗的那只手从碗沿上缓缓滑下去,搁在桌面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五年前在图书馆台阶上给她揉虎口的时候,也是这只手。
“多长时间都行。”他说,声音沉沉的,像老钟被轻轻敲了一下之后荡开的余韵,“五年我等了,再等十年二十年都没关系。只要你还在书脊巷,只要我还能给你炖汤。”
林微言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还是热的,山药入口即化。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些,从沙沙声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轻响。槐花被雨打落了不少,白色的碎花瓣沾在窗玻璃上,被厨房里的灯光映得透亮,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星屑。
“沈砚舟。”她放下碗。
“嗯?”
“你手机里存的我的号码,备注写的是什么?”
沈砚舟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动作有点慌,像是一个被当庭问到了没有准备的证据的律师。
“不用拿。”林微言说,“说就行。”
沈砚舟的手停在半空中,握了握,又松开。他垂下眼,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被戳穿了秘密之后的窘迫。
“还是五年前那个。”
“哪个?”
“‘书脊巷的林小姐’。”
厨房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林微言笑了。她不是经常笑的人,常年独居在书脊巷的老房子里,面对的是不会说话的古籍残页和沉默的修补工具,她的表情已经习惯了安静和收敛。但此刻,她坐在老槐树下的厨房里,面前是一锅炖了三个小时的排骨汤,对面是一个用了五年都没改她备注的男人,她忽然忍不住笑了。
笑得很轻,像雨落在槐花瓣上。
“你上法庭的时候也这么老实吗?”她说。
沈砚舟看着她笑,自己倒没有跟着笑,只是很认真地回答:“法庭上用不着存备注。”
“那倒是。”林微言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露出几块炖得酥烂的排骨软骨。她把碗搁在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叔说书堆里夹了本民国的《花间集》注本。”
“嗯。”沈砚舟点头,“他刚才说的。”
“明天我要看看。如果又是虫蛀的,你负责捉虫。”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五年前在潘家园旧书摊前面一模一样。那时候她翻到那本品相极差的《花间集》,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你来砍价,砍不下来就你掏钱。他当时砍了一半的价,得意地回头看她,她说还有下降空间,他只好又蹲下去跟摊主磨了半小时。
沈砚舟显然也想起来了。他看着林微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
雨还在下,穿过老槐树的叶子,落在石板路上,落在书店的屋檐上,落在这间小小的厨房的窗台上。窗台上放着陈叔养的几盆小葱和薄荷,叶片被溅进去的雨水打得亮晶晶的,绿得发油。
巷子里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衣服,竹竿碰撞的声响清脆而遥远。远处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晚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平淡而温柔,隔了几道墙和一层雨幕,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觉得那个调子很安稳。安稳得像一只手掌,轻轻覆在书脊巷的夜色上。
沈砚舟站起来收拾碗筷。他挽着袖子,把碗碟摞在一起,动作很熟练——显然这五年里他没少在陈叔的厨房里干活。林微言坐着没动,看着他把碗端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白瓷碗上,把油花冲成了一圈一圈细小的泡沫。
他的背影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肩很宽,腰线收得很窄,衬衫被肩胛骨撑出两道浅浅的褶痕。只是比五年前更瘦了一点,也更沉默了一点。像是那把钝刀切开的不止是她,也切开了一部分的他自己。
“沈砚舟。”她看着他的背影说。
水声停了。他微微侧过头,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切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汤很好喝。”林微言说,“下次可以多加两根山药。”
沈砚舟的侧脸上,慢慢绽开了一个很小的笑。不是嘴角的弧度有多大,而是整张脸忽然变得很温暖,像是有人在他心里点亮了一盏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亮色。
“好。”他说。
“切厚点。”她又补了一句。
“好。”
水龙头重新打开,水流冲洗着碗碟,水声盖过了窗外渐渐转小的雨声。林微言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那扇木门。
门外面是陈叔书店的后院,窄窄的一条,种着一棵瘦高的香椿树。雨已经小到快停了,只剩下树叶上积的水珠偶尔滴落一两滴,砸在泥地上,溅起极细的尘土的香味。空气被洗得干干净净,每一口吸进去都是凉的、润的、带着槐花和泥土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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