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看着那些在光柱里跳舞的灰尘,忽然想起修复古籍时常用的一个比喻——书页之间的空隙叫“书沟”,修复师要用最细的针、最韧的线在书沟里走针,针脚不能太紧,紧了书页翻不开;不能太松,松了书页会散。不松不紧,留有余地,书才能活得更久。

    人和人之间,大约也是这样。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不烫了,微温的苦味在舌尖上化开,然后慢慢回甘。她皱了下眉,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你煮咖啡的手艺还是这么烂。”

    沈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这一笑跟之前在巷口的笑不一样,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也不是压抑太久之后的释放,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笑意,从眼角一直漾到嘴角,把脸上所有的线条都柔化了。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会弯成月牙,右脸颊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五年前她最喜欢戳那个酒窝,每次戳他都会假装生气,但酒窝从来不会消失。

    “我可以学。”他说。

    “你五年前也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没学成。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把咖啡杯举起来,隔着杯沿看她,眼睛里还残留着笑意,但那笑意底下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是笃定,是认真,是一个成年男人在经历了一切之后重新燃起的不带任何杂质的赤诚。

    “这次有人愿意喝了。”

    林微言低下头,嘴角抿了一下,没藏住那个弯起来的弧度。她把咖啡杯放到茶几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伸手戳了一下他右脸颊上那个酒窝。指尖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然后是彻底的松弛,像一根绷了五年的弓弦终于被轻轻放下,弓臂还完好,弦也没有断。

    “沈砚舟。”

    “嗯。”

    “明天陪我去趟潘家园。我那本《花间集》还差最后一页没找到。”

    他说好,声音闷闷的,因为他在忍着什么。林微言假装没看见他泛红的眼眶,就像她假装没注意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一样。

    窗外的风停了,窗帘安静地垂落,阳光不再猛烈,变得柔和而绵长。茶几上两杯咖啡都凉了,奶沫完全消融在深褐色的液体里,再也分不出哪一层是奶、哪一层是咖啡。墙上挂钟还在走,咔哒咔哒,踩着下午三点钟的光景,不紧不慢地往前赶。

    林微言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确实朝南,阳光正好,暖暖地铺了一地。栏杆上摆着一排空花盆,大大小小五六个,盆里的土是新的,松软湿润,像是刚翻过不久,但什么都没种。

    “花盆怎么是空的?”她回头问。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那排花盆上,声音很轻。

    “等你来种。”

    林微言看着那些空荡荡的花盆,忽然觉得它们像极了这五年的自己——盆在,土在,阳光和水都在,只是种子一直没来。现在种子来了。

    她弯腰从阳台角落的杂物盒里翻出一把小铲子,插进松软的泥土里,翻了一个浅浅的坑。然后她转过身,从自己随身背的帆布袋最深处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比芝麻还小的黑色种子。

    “茉莉种子。”她把种子小心翼翼放进土坑里,用指尖轻轻覆上一层薄土,动作轻得像在修复一页虫蛀的宋版书,“你送我那盆茉莉去年结的籽,我收了一小包,一直不知道种哪儿。就种这儿吧。”

    她站起来,手上的泥土没擦,随意地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抬头看着沈砚舟。南阳台的阳光把她的脸照得透亮,她眯起眼睛,睫毛上还挂着之前没干透的泪珠,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颗极小极小的钻石。

    “以后不用隔着老槐树看我了,”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想看就过来看。”

    沈砚舟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但他伸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林微言看出来了,她没有戳穿,只是转身继续拿小铲子松土,嘴里还哼了一段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快得像是刚从哪个春天里飘来的。

    客厅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沈砚舟的,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顾晓曼发来的。

    “听说某人终于不用半夜对着手机看照片了?可喜可贺。顺便,你家那位上次在潘家园看中的那本《花间集》,我托人从香港拍回来了,明天寄到。”

    沈砚舟看了一眼,没有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林微言从阳台上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举着小铲子:“谁的消息?”

    “没谁。”他说,然后想了想,又改了口,“一个朋友,祝贺我乔迁之喜。”

    “你搬到这里多久了?”

    “三年四个月零十一天。”他说完就顿住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把天数都说出来了。

    林微言举着铲子愣了一秒,然后扑哧一声笑了。这一笑是真的笑,不是之前在巷口那种一闪而过的、带着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弧度,而是整个五官都参与了进来的、眼角弯弯鼻梁皱皱的、拦都拦不住的笑。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午后听起来格外清脆,像一串被风摇响的玻璃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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