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下来,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酥皮入口即化,枣泥馅儿甜而不腻,是她喜欢的味道。她忽然想起,她好像从来没有跟周明宇说过自己喜欢吃什么。可每次他带的东西,都是她爱吃的。

    “你手怎么了?”周明宇忽然问。

    林微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那是下午修书的时候,心里想着沈砚舟的事,牛骨刀一不小心划到了手指。伤口不深,但修书的人手指最要紧,她还是仔细地包了一下。

    “没事,不小心划了一下。”

    “让我看看。”周明宇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托起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温暖而干燥,指腹上有常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薄茧。他小心地揭开创可贴的一角,看了看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伤口不深,但位置不太好,正好在指腹上。这两天别沾水,浆糊里有防腐剂,刺激伤口容易感染。”他把创可贴重新按好,松开她的手腕,“修书的时候戴个指套,或者换左手。”

    林微言把手收回来,低头喝了口豆浆。豆浆的温度刚好,不烫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

    “明宇。”她忽然开口。

    “你有没有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

    周明宇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这个,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有。很多。”

    “比如呢?”

    “比如高三那年,明明拿到了你的志愿表复印件,想跟你报同一所大学,最后还是被我爸说动了,填了协和的预科。”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已经结了痂的往事,“其实我想过跟你一起学文科的。你那时候说想学古籍修复,我还偷偷查过,国内有这专业的高校就那么几所。可后来我想,当医生也好,至少能在你生病的时候照顾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林微言听得出那平淡语气底下的分量。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放在心里这么多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九岁,从学生时代到而立之年,从来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旁边——这份隐忍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感情。

    可她拿什么还?

    “明宇。”她放下豆浆杯,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圈创可贴,“你对我好,我一直都知道。可是……”

    “可是你心里还有他。”周明宇接过她的话,语气依然温温和和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是沈砚舟回来了,对吗?”

    林微言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眼底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落。只有一种早就预料到的了然。

    “你知道?”

    “上个月在巷口碰见过他一次。”周明宇说,“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你书店的灯,站了很久。我走过去的时候他认出了我,冲我点了点头,然后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心里那个位置,是给他留的。五年前是,五年后也是。你从来没说过,可我看得出来。你看别人的时候,眼睛里是安静的,像一潭水。可你看他的时候——哪怕是五年前在你们学校图书馆,你隔着三排书架偷偷看他——那时候你眼睛里,是带着光的。”

    林微言的手微微攥紧了。

    周明宇说的那个画面,她自己也记得。那时候她刚和沈砚舟在一起没多久,两个人一起去北大图书馆自习。沈砚舟坐在她斜对面的位子上看法律文献,眉头微蹙,专注得像个在解方程式的高中生。她隔着三排书架看他,心想,这个人怎么连皱眉都这么好看。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微言。”周明宇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五年前你们分手的时候,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三天,我就在你家楼下站了三宿。那时候我想上去,可你爸拦住了我。你爸说,孩子,有些坎儿,得让她自己迈过去。”

    林微言愣愣地看着他。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后来你从房间里出来了,瘦了一圈,可你笑着跟大家说,没事了,过去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没过去。你只是把那段感情埋起来了,埋得很深,深到你自己都以为它不存在了。可埋起来的东西不会消失,它只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生根发芽。”

    周明宇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目光落在那本被拆开的《花间集》上。他低头看了看扉页上那行铅笔字,又看了看旁边陶瓷小碟里那枚银质的星芒袖扣。

    “他今天来过了?”

    “……嗯。”

    “这枚袖扣,是他还给你的?”

    “不是还。”林微言的声音有些发涩,“是他一直留着的。留了五年。”

    周明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林微言,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释然,有不舍,还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温柔。

    “微言,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下个月要去美国了。霍普金斯医院胸外科的进修项目,为期两年。”他的声音依然平静,“申请是去年交的,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前两天收到了确认函,我想,这大概是个合适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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