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干什么?

    她竟然在为见沈砚舟而整理仪容。

    这个念头让她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恼怒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转身走回工作台前。

    一点五十三分,风铃响了。

    沈砚舟推门进来的时候,带来了一阵微风。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左手照例拎着一把伞——虽然天晴了,他还是带了伞。右手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在门口站了一秒钟,目光扫过外间的书架,然后落在里间虚掩的门上。小安正好抱着一摞书从楼上下来,看见他,还没来得及张嘴打招呼,沈砚舟就冲她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轻车熟路地穿过书架,推开了修复间的门。

    “来了?”林微言头也没抬,手上还在整理那叠贴着便签纸的书页。

    “嗯。”沈砚舟走进来,把帆布袋放在茶几旁边,然后很自然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本被拆开的《花间集》,目光在便签纸上密密麻麻的铅笔字上停了一下,“这些都是修补方案?”

    “对。二十三页虫蛀,三页需要补纸。”林微言把一页便签纸抽出来,推到他面前,“补纸的颜色要和原纸接近,我手上有几种备选的旧纸,你看看哪种合适。”

    她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普通客户沟通修复方案。沈砚舟却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笑什么?”

    “我笑你修书修得这么认真。”沈砚舟拿起那张便签纸,低头看了看,“这本《花间集》如果修好了,你还给我吗?”

    林微言的手顿了一下。

    “书是你的,当然还给你。”

    “可扉页上那行字是你写的。”沈砚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星子落在旧书脊上,我落进你眼底。’——这句话,你打算怎么修?”

    林微言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牛骨刀。他的这个问题打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猝不及防。她低着头,看着扉页上那行铅笔字,那行字在她眼前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

    “字不用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留着吧。”

    沈砚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工作台上。

    那是一只木质的相框。相框很旧了,四角都有磨损的痕迹,但被擦得很干净,玻璃上一点灰尘都没有。相框里装着一张照片——两个人在雨里站在一个旧书摊前面,女孩子捧着一本书,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男孩子撑着伞,把伞全斜在女孩子那边,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

    林微言盯着那张照片,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是五年前,在潘家园。她刚淘到《花间集》那天。

    她从来不知道那天有人拍了照。

    “谁拍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陈叔。”沈砚舟说,“他那天也在潘家园淘书,远远地看见我们,就用他那台老海鸥相机拍了一张。照片是他前几天给我的,他说这张照片在他那里存了五年,该还给它的主人了。”

    他把相框往她面前推了推。

    “微言,这五年里我不在,可这张照片一直在。陈叔守着书脊巷,守着这张照片,守着所有关于我们的记忆。他说他一直在等,等我把你追回来。”

    林微言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拼命忍住眼泪,可眼泪还是不听使唤地掉了下来,一颗一颗落在工作台的旧书页上。她赶紧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坐在那里,让积压了五年的泪水肆意流淌。

    沈砚舟伸出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覆在她攥着牛骨刀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翻卷宗、写诉状磨出来的。

    “微言,我今天来,不是只为了看修补方案。”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我想告诉你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听完之后,你仍然觉得我们之间没有可能,我会把《花间集》带走,不再打扰你。但在这之前——”

    他握紧她的手。

    “在这之前,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欠了你五年的真相,一个字一个字地还给你。”

    窗外的阳光穿过老槐树的叶子,透过玻璃窗洒在工作台上,落在拆开的书页和那张旧照片上。照片里的两个人,青春正好,笑容灿烂,还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样的风雨。

    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是小安在巷口逗老杨家那只橘猫。那只橘猫胖得像一坨发过头的老面团,四仰八叉地躺在青石板上晒太阳,任凭小安怎么逗它,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小安笑得直不起腰,笑声清清脆脆的,被午后的阳光一照,整条书脊巷都跟着亮了几分。

    林微言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沈砚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些她五年前没有读懂的东西,现在她终于隐约辨认出了那东西的轮廓——是隐忍,是挣扎,是一种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下去、不肯让她分担半分的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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