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回头看了陈叔一眼。

    老人已经低下头去,专注地调着收音机的频道,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巷口的馄饨店亮着灯。

    隔着雾气氤氲的玻璃窗,她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身影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两碗馄饨。他的领带松了一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清晰的青筋线条。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蹙着,大概在回工作消息。

    像是感应到什么,他抬起头。

    隔着玻璃,隔着五年,隔着那些终于被拆开的病历和协议,沈砚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轻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全亮了,像有人往很深的井里投了一颗星子。

    林微言推开玻璃门,馄饨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那碗多加醋、不放香菜的馄饨推到他面前。

    “荠菜鲜肉馅的,快凉了。”

    “嗯。”沈砚舟接过筷子,手指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手背,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他低头吃了一口馄饨,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什么?”

    “好吃。”他把嘴里的馄饨咽下去,抬起头看她。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眉眼间,把他原本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我说好吃。”

    顿了顿。

    “你来了,更好吃。”

    林微言的筷子悬在半空中,馄饨差点滑进碗里。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于是她低下头,咬了一口馄饨。荠菜的清香在舌尖散开,鲜肉的汤汁溢出来,是烫的。

    她这才发现,自己有多饿。

    从昨晚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吃过东西。那些文件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她整个人的力气都吸走了。她以为自己会先哭,或者先质问他,或者先说点什么感性的、煽情的、体面的话。

    但她只是饿了。

    而面前这个让她饿了五年的人,给她留了一碗馄饨。

    “沈砚舟。”

    “嗯?”

    “病历我看了。”

    他的筷子停了。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协议也看了。”

    他没有说话。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压抑的、小心翼翼的、不敢期待但又无法抑制的。

    林微言看着他的眼睛。

    “明天陪我去一趟医院。”

    “医院?你哪里不舒服——”

    “去看李主任。”她说,“我爸刚告诉我,当年给你爸做手术的李主任,是我爸的老同事。”

    “我想去谢谢他。”

    沈砚舟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这个在法庭上口若悬河的律师,在面对她的时候,总是说不出那些该说的话。

    “微言——”

    “先吃馄饨。”林微言把自己碗里的一个馄饨夹到他碗里,“吃完了再说。”

    她顿了顿,学着他当年的语气。

    “胃空了脑子就空了,脑子空了话就白说了。”

    沈砚舟低下头。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她放进他碗里的那个馄饨,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窗外的评弹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巷子深处,陈叔关了收音机,抬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笑了笑。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石板路上,枝桠伸向夜空,像一只摊开了掌心的手。夜风穿过巷子,把馄饨店的香气送出去很远。

    街灯亮了一整排,照着两个低头吃馄饨的人。

    一个眼眶还红着。

    一个嘴角微微翘起来。

    五年的空白在这一碗馄饨的热气里,慢慢化开了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