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握着苹果,没咬,手指在苹果皮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两圈,圈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了下来。“陈叔,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只是懂归懂,做归做,中间隔了一整个太平洋。”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巷子深处自家书店的方向,那里透出来的灯光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暖黄色的光带,“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陈叔已经走出了好几步,背对着她扬了扬手,声音穿过巷子的晚风,被风扯得有些散,“他说明天早上来帮我整理书架。我问他几点,他说——微言平时几点开门?”

    林微言低下头,咬了一口苹果。苹果很甜,水分很足,顺着喉咙咽下去的时候,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也冲淡了几分。

    晚上九点,书脊巷彻底安静下来。游客散尽了,两边的店铺陆续关了门,只剩陈叔的书店还亮着灯——他老人家雷打不动,每晚都要听着评书整理书架,十点才打烊。

    林微言回了自己的修复室。修复室在书店二楼,不大,二十来个平方,四面墙除了窗户那一面全打了顶天立地的书架,架上塞满了待修复的古籍和修复用的工具。工作台上铺着一块白色的毛毡,台灯是可调节色温的医用级无影灯,旁边摆着一排大大小小的镊子、刷子、喷壶和浆糊罐。修复室里唯一的装饰是墙上那幅她自己拓的碑帖,拓的是汉代的《礼器碑》,碑文里有一句她很喜欢——“礼之用,和为贵”。

    她坐到工作台前,没有开修复灯,只留了墙角一盏暖光落地灯。光线柔柔地打在墙上,把整间屋子笼成一团暖融融的光晕。下午在沈砚舟那里看到的那些文件——病历、协议、声明,一页一页在她脑子里过。每过一页,她心里那堵墙就矮一截。不是被沈砚舟的话推倒的,是被她自己推翻的。她做了这么多年古籍修复,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还原真相。一本破损的古书送到她手上,缺页、虫蛀、水渍、墨迹漫漶,她要做的不是把它修得跟新的一样,而是尽可能地保留原件的信息,还原它本来的样子。

    修复师的职业道德第一条,就是尊重原件。不能因为你觉得这页不好看就撕掉重画,不能因为某个字你看不顺眼就涂掉重写。你对一本书最大的尊重,就是接受它本来的样子,破损也好,残缺也好,都是它历史的一部分。

    对人,是不是也该这样?

    她伸手去拿桌角的裁纸刀,目光扫过案头那盏修复灯旁边靠着的两本旧书,一本是上午送来的晚清笔记,虫蛀得厉害,书脊都快要散架了;另一本是上周刚修好的明版诗集,封面已经重新裱过,纸页平整,墨色清晰,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被从鬼门关拽回来重新梳洗打扮了一番。她看着那两本书,想起下午沈砚舟站在公寓窗边的样子。那个人,也像是一本被生活蛀得千疮百孔的旧书,只不过他把所有破损的地方都自己补好了,补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今天才敢拿出来给她看。

    她把裁纸刀放下,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沈砚舟的号码——这个号码她五年前删过无数次,但从来没忘记过。每次换了新手机,通讯录里都没有他的名字,可那串数字一直刻在脑子里,像一个永远卸载不掉的后台程序,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遇到某个特定的触发条件,就会自己弹出来。

    她输入了一行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好久,最后把屏幕往桌上一扣,起身去倒了杯水喝。喝完水回来重新拿起手机,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重新打。打完又删,删了又打。

    反复到第三次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沈砚舟下午说的那句“我每天晚上回来翻一页《花间集》,读完了就看着这两片叶子发呆”。她咬了咬下唇,拇指终于按了下去。消息发出去了。

    只有四个字。

    “书架几点?”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巷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香,还有远处某家正在收摊的馄饨店里飘来的紫菜虾皮的鲜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意顺着嗓子一路窜到胃里。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没动。过了几秒又震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走过去拿起来看。

    “七点。”

    紧跟着第二条。

    “你不用早起。我去帮陈叔搬书,你多睡一会儿。”

    隔了十几秒,又进来第三条。这一条比前两条都长,打字的人似乎在斟酌每一个用词。

    “《东京梦华录》里有一句话。‘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书脊巷的早晨跟汴梁的夜市一样,一天都没停过。我五年没赶上了,想赶一次。”

    林微言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五年前一个寻常的秋夜。沈砚舟从图书馆把她送回书脊巷,站在巷口那盏路灯下,看着她走进巷子深处。她走了很远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当时她笑他,说明天又不是不见了,站那么久干什么。他说——书脊巷的早晨我没赶上过,下次一定要赶一次。第二天一早她就在巷口等他,等到书店开门,他没来。第三天、第四天,也没来。第五天她就接到了分手的电话。之后好几年,她每天早上走过巷口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往那儿看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因为那里从来没有她想看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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