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站着干什么呢?”陈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老人家搬了把竹椅坐在书店门口,手里摇着蒲扇,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促狭的笑意。

    “没干什么。”沈砚舟回过神。

    “没干什么还不去上班?人家姑娘说了,后天下午两点。还有两天呢,你总不能在这儿站到后天吧。”

    沈砚舟被他逗笑了:“您说的是。”

    “我说小沈啊,”陈叔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你等这一天等了不少年了吧?”

    “……五年。”

    “五年不算短了。不过比起一辈子,五年也不算长。”陈叔看着头顶的老槐树,枝叶间有细碎的光斑跳跃闪烁,“这棵树,我小时候就在了。有一年打雷,劈掉了一半,大家都说活不成了。结果第二年春天,它照样发芽开花,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人啊,有时候就跟树一样,看着像是死了,其实根还活着。只要根活着,总能再长出来的。”

    沈砚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粗糙,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从树干中部一直延伸到枝桠——大约就是当年被雷劈的痕迹。可是疤痕之上,枝叶繁茂葱郁,一串串淡绿色的花苞藏在叶子之间,等再过些日子,就会开出满树的白色槐花。

    “谢谢您。”他说。

    “谢我干什么?”

    “这几年,”沈砚舟的声音低下去,“我不在的时候,您一直照顾她。”

    陈叔摆摆手:“我可没照顾她什么。那姑娘倔得很,什么事都自己扛。有一年冬天她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还趴在修复台上干活,我硬把她拽去医院的。路上她还惦记着一本没修完的书,说什么‘那书等不了,再等就烂了’。”

    沈砚舟听着,胸口像被钝刀子慢慢割。

    “你不在的这几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陈叔看着他,难得收起了嬉笑的神情,“她不是不会痛,是痛惯了,就不觉得了。现在你回来了,就别再让她一个人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陈叔站起来,把蒲扇夹在腋下,“行了,赶紧上班去吧。后天下午是吧?到时候我给你们留门。”

    沈砚舟点点头,转身往巷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修复室的窗户。

    窗户半开着,浅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是林微言养的,碧绿的枝叶伸展开来,在风里轻轻摇曳。他记得那盆文竹——大学的时候他送她的,她一直养到现在。

    五年了,她没扔。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修复室里,林微言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她走到工作台前,打开台灯,戴好手套,从恒温柜里取出一本待修的古籍。

    是一本明版的《本草纲目》,书口开裂了,内页有多处虫蛀。她把书平放在修复台上,用柔软的羊毛刷轻轻扫去书脊上的浮尘。灰尘在台灯的光束里飞舞,像一群细小的萤火虫。

    她刷着刷着,忽然停下来。

    手套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就是刚才沈砚舟覆过的位置。那里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温度,像被阳光晒过的棉布,妥帖而踏实。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沈砚舟发来的消息:“到律所了。”

    三个字,再寻常不过。可是林微言对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打了一行字:“午饭吃了什么,告诉我。”

    发送。

    那边几乎是秒回:“好。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又跟了一句:“每天。”

    林微言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重新戴上手套,拿起羊毛刷。窗外的知了还在叫,戏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换成了巷子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有一缕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低下头,继续刷书脊上的灰。

    只是这一次,她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台上的文竹轻轻晃动,像在和风说着悄悄话。那盆文竹跟了她五年,她给它浇水、修剪、换盆,却从来没认真想过为什么要留着它。今天她忽然想明白了——她留着的不是一盆文竹,是二十岁那年,一个少年捧到她面前的一整个春天。

    那个春天走了五年,现在终于回来了。

    修复室的门被敲响了。是陈叔,探头进来问:“微言,中午吃什么?我让隔壁老周多炒两个菜。”

    “随便。”林微言头也不抬。

    “随便可不行。你今天心情好,得吃点好的庆祝庆祝。”

    “谁心情好了。”林微言嘴硬。

    陈叔呵呵笑了两声,也不跟她争,关上门走了。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远去,消失在巷子的深处。

    林微言一个人坐在修复台前,面前放着那本《本草纲目》。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小楷记录着各种草药的性味归经,都是些古老的、沉默的智慧。她拿起镊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补纸,对准虫蛀的洞口,轻轻覆上去。

    补纸落下的瞬间,她忽然想起沈砚舟日记里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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