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样行吗?”

    沈砚舟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车窗外面飘进来的桂花香,若有若无的,却把整个车厢都填满了。他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动作轻得像在翻一页薄薄的纸。

    “你什么样都行。不过有一件事要提前告诉你。”他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我爸这几年腿脚恢复得不错,但说话还是不太利索。五年前那场病留下了后遗症,他想表达的意思有时候会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所以如果他说话慢,你耐心等一会儿就好。”

    “他很想见你。”沈砚舟又说了一遍,“这五年他每次清醒的时候,都会问我同一句话——‘那个姑娘,追回来了没有?’”

    林微言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父亲去世多年,母亲身体也不好,这些年她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习惯了没有人问她“最近好不好”、没有人关心她“累不累”。而此刻,有一个从未谋面的老人,在病床上躺了五年,反反复复地问着同一句话——那个姑娘,追回来了没有?

    “走吧。”她解开安全带,声音有点哑,但嘴角是弯的。

    疗养院的走廊很安静,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沈砚舟牵着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在尽头倒数第二个房间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苍老但中气还算足的声音。

    沈父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驼色的毛毯,手边的小茶几上放着半杯水和一本翻得很旧的《唐诗三百首》。他比林微言想象的要瘦,颧骨高高凸起,但眼睛很亮——和沈砚舟一模一样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棋子。

    看见林微言的那一刻,老人的眼睛更亮了,亮到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他扶着藤椅的扶手想要站起来,沈砚舟赶紧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爸,您坐着,别起来。”

    老人摆了摆手,示意他松开。然后他慢慢地、用了很大的力气,终于拄着拐杖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朝林微言走了两步。林微言赶紧迎上去扶住他的手臂。

    “林——”老人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很认真,“林微言。”

    不是“小林”,不是“林小姐”,是全名。好像这个名字在他的嘴唇上贴了整整五年,今天终于可以当面叫出来了。

    “沈叔叔好。”林微言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里的热气一波一波地往上涌。

    沈父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但拍打的力道却很温柔。他又转过去看了沈砚舟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骄傲。

    “这臭小子——”他说话很慢很慢,像蜗牛在爬一片很长的叶子,“当年做错了事。对不起你。”

    “叔叔——”

    “你听我说完。”沈父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她的话,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攒了很久的力气用在了下一句话上,“那年我病重,要好多好多钱。砚舟他妈走得早,家里就剩我跟他在这个世道上撑着。他那会儿刚毕业,律所的工资不够医药费的零头。顾家那个合作是他跪着求来的——不是顾家主动找的他。他答应了顾家三个条件:第一,帮他们处理一桩跨国的知识产权官司;第二,五年之内不能谈恋爱不能结婚,一心一意给顾氏当法律顾问;第三——”

    老人的眼眶红了,声音像被风撕碎的纸片,但他还是坚持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话说完。

    “第三,不许告诉你真相。顾家怕你知道了会闹,会影响合作。砚舟说他只能答应,因为我的命攥在人家手里。签字那天晚上,他在我病房门口蹲了一宿。我听见他在走廊里哭。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见他哭,他妈妈走的时候他才六岁,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林微言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无声地,一滴一滴地滴在老人枯瘦的手背上。老人感觉到了那温度,又轻轻拍了拍她,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猫。

    沈砚舟站在一旁,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的手指蜷在身侧,指节发白。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哭——他的眼泪已经在五年前那个医院的走廊里流干了,现在剩下的是比眼泪更重的愧疚。

    “叔叔,我不怪他了。”林微言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却坚定,“这些年他也不容易。”

    沈父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角溢出一滴泪,沿着深深的法令纹滑下来,渗进嘴角的皱纹里。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他松开林微言的手,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铁盒子,铁盒子外面裹着一层已经发黄的旧报纸,看得出是被反复抚摸过的,边角都起了毛。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手帕是白色的,边缘绣着一朵很小很小的兰花,线迹歪歪扭扭,绣工说不上好,但每一针都走得很认真。手帕里裹着一对袖扣,银质的,表面刻着细密的回字纹,有一颗的边角略微有些氧化发黑。

    林微言认出了那对袖扣。

    那是沈砚舟大学毕业那年她送的礼物。用她打了一个暑假工攒下的钱,在潘家园旁边一家老银铺里定做的。回字纹是她亲手画的样子,寓意是“回字四角相连,永不分离”。那年她把这枚小小的东西放进他手心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说“不值什么钱,你别嫌弃”。他当场就戴上了,从那以后每一次庭审、每一次重要会议,他袖口上别的都是这一对袖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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